天澜城的暗桩传回消息,说赵家今夜有一批灵铁从城南秘密运出,走凉水河航道,目的地像是南疆方向。押送的人不多,但领队的是赵家嫡系的一名金丹修士。”她顿了顿,“这份情报来得太巧了,像是有人故意送到我们手上。”
李玄接过传讯符,没有立刻回复。他站在石坪边,晨风拂过他的衣袍,弟子们的呼喝声在耳边起伏。他思索了片刻,目光渐渐沉定:“你觉得这是诱饵。”沈素心道:“我不能确定,但凭直觉,这条消息太合我们胃口了。我们正在找赵家与南疆秘境之间的运输线索,这个消息就递到了眼前。要么是天佑吞天门,要么就是有人在钓我们。”李玄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传讯符的边缘。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正因为知道,他更清楚柳悬冥的用意:他料定吞天门会怀疑这是陷阱,会犹豫、会不来。若吞天门不来,柳悬冥就掌握了一个事实——吞天门怕了;若吞天门派弟子来,则正中他消耗吞天门有生力量的下怀。只有一种情况是柳悬冥没有算到的。他亲自去。
那一瞬间李玄便做了决定。但这个决定他没有对任何人说。他收好传讯符,对沈素心平淡道:“我知道了。你回去继续盯着天澜城。”沈素心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
入夜后。李玄换上一身深色劲装,没有带任何人,从后山小径悄悄离开了雾隐山。月光很淡,云层将月亮遮得只剩一团朦胧的光晕。他在山道上走了约莫十里,在一条岔路口停下脚步,神识铺开。前方二十里范围内,山峦起伏,林木茂密,看上去与寻常无异。但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那些细节很微小,却像蛛丝马迹一般显眼——数日前赵小乙告诉他,这条路上有几处新翻过的泥土痕迹,当时他们以为是野兽刨的,现在仔细回想,那些翻土的位置恰好分布在山道两侧的高地上。如果有人在那些位置提前布设了阵基,再以泥土草皮覆盖,便能完成一座隐蔽的大型阵法。
他又走出五里。这条山道是通往凉水河渡口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壁对峙,形成一个天然的口袋阵。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夜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面。经过夜露浸润的泥土上,有几道浅浅的、极不自然的纹路,呈圆弧状向两侧山壁延伸。那纹路极其细微,若非他刻意以神识扫过地面,几乎无法察觉。他在原地站了一盏茶的时间,将前后地形在脑海中推演了一遍,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没有绕路,没有后退,而是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段山谷。
就在他踏入谷心的一瞬间,大地轰然震动。脚下的泥土猛然开裂,从地缝中涌出一道道刺目的血色光柱,如藤蔓般迅速攀升交织,在他头顶合拢,将整段山谷笼罩在一个巨大的血色光罩中。光罩表面流淌着无数细密的符文,如同蠕动的虫蚁,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李玄的脚步顿住,却并没有慌乱。他站在光罩中央,看着四周的血色光壁缓缓收缩,感到一股巨大的吸附力正从那光壁上传来,像是在从四面八方压挤他的灵力。一道声音从山壁上方传来,阴冷而平淡:“李门主,久候多时。”
柳悬冥站在左侧山壁的最高处,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月光将他的身姿勾勒成一道修长的剪影。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沉稳的自信:“这座血煞锁灵阵,老夫花了三天时间布置,以四十九根兽骨为基,引地脉阴气灌注,可困金丹后期修士一炷香,金丹初期修士入内,灵力将被尽数锁死,沦为待宰之羔羊。”他微微扬起下巴,“李门主既然亲自来了,老夫也不必藏着掖着。今日你若肯留在阵中,我可保你吞天门其余人不伤分毫。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李玄没有说话。他能感受到体内的灵力在那血色光罩的压迫下正在缓慢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将它们拧紧、压碎。若是换作寻常金丹初期的修士,此刻恐怕已经连手都抬不起来了。但李玄丹田中有一样东西在动。混沌本源,自他踏入金丹境以来便一直沉睡在丹田深处的那一团混沌,此刻仿佛嗅到了猎物的气息,在沉寂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如同一头沉睡的野兽在呼吸间耸动鼻翼,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李玄没有催动灵力去抵抗那股压力。他松开对丹田的束缚,让混沌本源自己苏醒。那一瞬间,他感到丹田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片极淡极暗的虚空从丹田中涌出,如同一道无形的口子,开始吞噬周围那些压迫他的血色灵力。那些血色的灵气在触碰到那团虚空时,像是被吸入了无底深渊,悄然无声地消失殆尽。阵中的压力在一点点减轻。光罩外,柳悬冥的声音还在继续:“李门主,你若是识相,便主动散去防御……嗯?”他的话头忽然顿住,显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迟滞。因为阵中的灵力开始异常波动。原本稳定运行的血色光罩,此刻表面上出现了一丝细小的、不断扩大的涟漪,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搅动。光罩表面的符文开始紊乱,光芒闪烁不定。
柳悬冥眯起眼睛。他双手掐诀,试图稳住阵法。但他刚刚催动灵力灌入阵基,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阵中传来,如同一个无底洞,将他输入法阵的灵力整个吞了进去。那感觉就像他将水倒入一个没有底的桶,无论倒多少都填不满。他的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你……你的丹田有古怪!”李玄站在阵中,深色的衣袍被血色光芒映得猎猎作响,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山壁上那个身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阵中翻滚的血色光芒:“柳悬冥。这座阵,我要了。”
话音落地,他猛然催动丹田中的混沌本源。一股暗色的气流从他身上涌出,如同蛰伏已久的惊龙昂首而起,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猛烈扩张。血色光罩在被那股暗色气流触及的瞬间,仿佛被咬穿的帛布,一道道裂纹在光罩表面迅速蔓延。那些符文像活物般扭曲挣扎,却摆脱不了被吞噬的命运,一片片剥落、消融、化为虚无。几息之间,整座血煞锁灵阵的灵力被蚕食殆尽。光罩轰然破碎,化作漫天的血色碎屑飘散在夜风中。
柳悬冥的脸彻底变了颜色。他来不及反应,四周的阵基竟逆势倒转,原本朝他输送灵力的阵眼此刻向他发起了反噬。一道血色光柱从他脚下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囚笼,将他牢牢困在其中。那是他自己布下的阵法,此刻却反过来锁住了他。柳悬冥低喝一声,涌动全身修为去冲击那道血色光柱,却发现阵基的灵力已经被彻底逆转,他一时间竟无法将其破除。他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终于在阵中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啸。
李玄站在阵外,看着被困在血色光柱中的柳悬冥,脸上波澜不惊。他没有趁势追击,也没有多说一句。他只是静静看着那道光柱中的身影,像看一幕与自己无关的风景。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来路的方向迈开脚步。走出几步,他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不轻不重:“柳悬冥,今日之事,希望你能记住。我没有杀你,不是杀不了,只是留你一命回去告诉赵家:从今往后,吞天门的地界,谁碰谁死。”
夜风吹过山谷,血色光柱在风中微微摇晃。李玄的身影沿着山道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朦胧的月色中。他的步伐平稳而从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他冒了多大的险。若不是混沌本源恰好对那阵法产生了吞噬之欲,若不是这份吞噬之力比他预想的更强,此刻被困在阵中的就是他自己。他走出一段路后停下脚步,扶着路边一棵老树喘了几口粗气,感觉丹田中空空荡荡,连金丹表面的光泽都黯淡了几分。混沌本源的吞噬之力虽强,但代价也大——几乎掏空了他大半的灵力储备。他闭了闭眼,咬牙挺直腰身,继续向前走。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雾隐山,在灵力彻底枯竭之前,回到安全的地方。
消息传开得极快。第二天傍晚,整个东域修行界便传遍了:吞天门门主李玄,金丹初期修为,只身踏入金丹后期修士柳悬冥布下的杀阵,不仅全身而退,还将阵法反转困住了柳悬冥足足半个时辰。金丹初期的修士在金丹后期修士的杀阵中来去自如,这在东域近百年间几乎闻所未闻。一时间,各方势力的传讯符如雪片般飞向雾隐山。有人试探、有人打探、有人隐晦地表示愿意加深合作。那些此前还在观望的中小门派,态度明显热络了几分。紫阳宗姜子明更是亲自派弟子送来一封手书,只有八个字:“后生可畏,幸甚至哉。”
李玄坐在密室中,看着那些堆积的拜帖与传讯符,面色平静。他还没能从昨夜的灵力透支中完全恢复,脸色带着一丝苍白,但眼底的光却在安静燃烧。他知道这一战值了。它让东域看到了吞天门的分量,也让赵家在动吞天门之前必须掂量掂量代价。他放下手中的帖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山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