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澜城的阵法,比李玄预想的更硬。
他站在城外五里处一座废弃粮仓的屋顶上,目光越过旷野,落在那座被灵光笼罩的城池上。天澜城是东域南部的重镇,城墙以青岗石砌成,高逾三丈,墙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历代驻守修士耗费数十年心血加固的护城大阵。此刻整座城池被一层淡黄色的光罩笼罩着,像一个巨大的琉璃罩扣在地面上。光罩表面灵光流转,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节点微微发亮,如同蜈蚣的百足,将整座大阵的运转维持在一个稳定而严密的循环中。
碧遥站在他身侧,神色专注地观察了许久才开口:“这座阵法的根基很稳,至少有三名金丹修士的灵力熔铸在里面。若是强攻,凭我们目前的战力,即便能破开,也至少要付出三分之一的伤亡。”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言下之意很清楚:不值得。
李玄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从屋顶的瓦片上摘下一片碎屑,在指间碾了碾,感受着风中的灵气流动:“那就围。断他们的口粮和灵材,看看这座阵能撑多久。”
围城自当日起始。
吞天门、紫阳宗、万宝阁三方的人手,在一天之内将天澜城的各个城门与多条出城通道封锁得严严实实。顾长风带人扼守北门,赵小乙带人守东门,紫阳宗两名金丹长老分守西、南两门。殷九娘则带着几组精于轻身之术的弟子,在天澜城外围十里的范围内布下流动哨,以防城中有人从偏僻的乡道突围。三道防线,层层叠叠,如铁箍套在城池的腰间。
城内的反应起初还算沉稳。第一天,城墙上出现了几批巡逻的赵家修士,排着整齐的队伍沿墙头巡视,看上去有条不紊。城中的商铺照常开门,街上还有百姓走动,仿佛围城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风景。但到了第二天,变化便悄然出现了。城东的粮市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张。几个粮铺的掌柜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又转身关了门。第三天,城中的米价翻了倍。原来十个灵币一斗的粮,涨到了二十个,到傍晚时已经有店铺挂出“今日无米”的木牌。城西的药铺前也排起了长队——围城之后,城外不再有药材运进来,而那些平日藏在抽屉里的瓶瓶罐罐,忽然变成了比黄金更珍贵的东西。
第四天夜间,李玄站在那座废弃粮仓的屋顶上,听着沈素心低声汇报城内的状况。沈素心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借着夜明珠的光念道:“城中粮价三日翻了三倍,几家大粮商已经只卖熟客不再散售。药铺的存货也撑不了几天。另外——城西的护城暗渠口有动静,赵家安排了几名水性好的修士,想从暗渠潜水出来探路。”她顿了顿,“被殷九娘的人截住了。为首的是一名筑基后期的修士,看穿着像是赵家嫡系培养的暗探。”
李玄没有作声。他的目光望向那座被灵光笼罩的城池。隔着那片淡黄色的光罩,天澜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模糊而安静。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赵家经营了这么多年,总以为根基够深。可一座城池再坚固,城里的人肚子饿了,那就什么阵都挡不住了。”
第五天。城中的士气肉眼可见地跌落下去。城墙上巡逻的赵家修士队伍依然准时出现,但脚步明显不如前几日齐整。有两名修士走过墙头时低声交谈着什么,被带队的长老狠狠瞪了一眼,才赶紧闭嘴归队。城内的修士们开始意识到,这座城池正在被慢慢地、有节奏地挤压——不是那种鲜血淋漓的冲杀,而是一种无声的、渗入骨头的窒息感。粮仓在变空,灵材在变少,消息被切断,外面的世界对他们而言已经成为一片未知的黑暗。他们不知道援兵什么时候来,不知道赵家是否还在考虑他们的死活,更不知道城外的围军到底有多少人、多少力量。
第六天傍晚,有第一批逃兵出现了。三名赵家底层护卫趁夜色从西城墙的一段偏僻角落缒绳而下,试图摸黑潜入郊外的野地。他们没有跑出多远,便被紫阳宗巡夜的弟子截住。三人没有反抗,跪在地上连连求饶。面对审讯时,他们的答复简单而一致:“城里的粮食撑不下去了。上头还天天逼我们巡守,说援兵很快就到,可谁也没见过援兵的影子。与其饿死在城里,不如赌一把逃出来。”三人被带到了李玄面前。他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为难他们,只吩咐人给了他们一碗热粥和几个馒头,让他们吃饱后由万宝阁的商队顺路带走安置。离开前,其中一个护卫犹豫了一下,回头低声说:“城里的赵家修士也不全是铁板一块。有些人是赵家高价雇来的客卿,这些人没有根基,是最早开始动摇的。柳悬冥为了压住他们,已经杀了两个人立威了。”李玄微微点头:“我知道了。”那护卫走远后,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天澜城的方向看了许久。杀鸡儆猴。柳悬冥在用最粗暴的方式维持城内的秩序,但这种方式往往意味着镇压的力度越大,底下酝酿的裂痕就越深。
城内的情景,确实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天澜城的城主府中,柳悬冥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粮食清册。他翻了几页,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这已经是第六次清点城内的存粮了。账册上的数字一次比一次难看。他合上清册,仰起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却无法忽视窗外传来的那条条街巷中的噪杂声,那是城里百姓和低阶修士在议论粮价、议论围城、议论逃兵的声音。他睁开眼,目光掠过厅中那些沉默侍立的赵家修士,看到了几道闪躲的眼神。那些修士不敢直视他,却在暗中交换着不安的视线。柳悬冥慢慢直起身子,目光沉冷如冰:“传令下去。今夜起,城中实行宵禁。入夜后凡在街上游荡者,一律按通敌论处。”他顿了顿,“再有言降者,斩。”
命令下达,城中顿时噤若寒蝉。但柳悬冥知道那只是表象。他站在窗前,透过窗格看着外头昏暗的城池。他的伤势本就没有完全恢复——那夜与李玄一战,金丹遭创,灵力到现在仍时不时地出现滞涩。若是全盛时期,他或许还能在城破时带着赵家嫡系杀出一条血路。但现在,他连自己能不能安然突围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攥了攥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七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从灵石储量、粮草余量到修士的士气,他给这座城测算的期限是七天。七日之内,若赵伯商的援兵赶到,一切尚有转机;七日之后,哪怕城门没破,这座城也撑不住内部的分崩离析了。
第七天的清晨,城墙上传来了一阵喧哗。又有四名底层修士在夜间试图翻墙出逃,被巡守的客卿发现,当场斩杀一人,其余三人被绑在城头示众。柳悬冥亲自登上城墙,看着那三具吊在墙头的躯体,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他走下城墙时,身后那些赵家修士的目光中,恐惧的成分正在一点点消减,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危险的东西——物伤其类的寒意。那一幕,被潜伏在城外高处的沈素心看了个清清楚楚。她收起远望镜,转身走回营帐,对李玄道:“柳悬冥在城头杀人了。当众吊了三个逃兵。”李玄正在案前察看地图,闻言头也没抬:“这是好事。”
“好事?”沈素心微微一怔。“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李玄放下笔,看着案上的地图,“一个将领,只有当手中的牌打尽、信心动摇时,才会用这种手段来统治者。”他抬眼望向窗外,看向远处那座被灵光笼罩的城池。天澜城在那层淡黄光罩下像一只被灯笼罩住的飞蛾,看起来还完整,内里却已经在溃空。他说:“再等几日。等他连杀人都不管用了,城门就会自己打开。”晨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案上的纸页。他垂下眼帘,指尖在地图上天澜城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围而不攻,攻的是心。城未破,人心已裂。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从外面劈开城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