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苍梧渡口之行还有两日。这个夜晚，李玄睡得极浅。他在寅时刚过便醒了，窗外一片沉黑，只有远处山麓传来夜鸟孤零零的啼声。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静静躺着，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从深沉渐渐变得平缓、清晰。丹田中那颗金丹如同一枚温热的珠子，在气海中缓缓旋转，将灵力均匀地输送向四肢百骸。他体会着那股运转的节律，过了不知多久，才起身盘坐，开始在床上修炼。
子夜到拂晓前这段时间是一天中天地灵气最安静的时候，没有白天乱糟糟的杂念与噪音，灵气也格外澄澈。李玄引导着灵气从百会穴沿任脉沉入丹田，在金丹周围缓缓旋转。这是他每天起床前必做的功课，雷打不动。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了三个周天之后，他感到体内那股气息渐渐平稳妥帖，仿佛一缸水沉淀到了最澄清的状态。但他没有急于收功。他保持着这样的状态，细细探察着金丹内部的变化。
金丹初凝时的力量他已经基本掌握了，但那种掌握是一种粗略的、驾驭性质的——他能驱动金丹的力量去攻敌、防御、镇压，但对于这颗珠子本身的质地和潜力，他还没有真正摸透。他将神识附在金丹表面，闭目内视，只觉得那颗珠子通体浑圆，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光，灵力在它内部压缩、回荡，像一枚被反复捶打的铁坯。但在这层金色的内核深处，他隐约感到另一种气息的存在，不像金丹本身那样温热明亮，而是更沉、更幽、仿佛蛰伏在金丹最底部的深渊。那是混沌本源。
从他将混沌本源融入自身的那一刻起，这股力量就与他的命脉紧密相连，但它的性情与寻常灵力完全不同——它不受灵力周天运转的约束，只在丹田的最深处静静蛰伏着，偶尔探出一缕，像一只在深水中缓缓游动的阴影。平时他不去扰动它，它便不会主动影响什么。但每次他全力催动灵力时，那股混沌本源便会在边缘轻轻一动，仿佛在观察、在等待。今夜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主动让混沌本源与金丹更深地交融，会怎样？
他没有立刻动手。这个念头带着不小的风险——金丹是修者的根基，一旦受损便是不可逆的内伤。他不敢贸然尝试。他睁开眼，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取出一块从万宝阁分号带来的灵晶。这块灵晶是上品灵石经灵力压缩凝成的固体，其中蕴含的灵力比寻常灵石浓郁数倍。他握紧灵晶，催动金丹，灵力猛地一冲，将灵晶中的灵气强行吸出。一道充沛的灵力沿着手掌经脉涌向丹田，注入金丹。他紧接着做了一件平时不会做的事——他将丹田深处的混沌本源轻轻牵出，引导它缠绕在金丹表面那道新注入的灵力上。
混沌本源刚刚接触到那道涌入的灵力时，李玄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从丹田传来。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扎入了金丹内部的缝隙，剧烈、尖锐、令人几乎没能维持住呼吸。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没有放松对混沌本源的引导。他能感觉到那道混沌本源正在发狂般吞噬那道灵力，像一头在黑暗中沉睡太久的野兽嗅到了食物的气息，猛然苏醒过来，贪婪而凶狠地咬住了那道灵力，疯狂地撕扯、啃噬、吞没。
剧痛从丹田向全身蔓延。李玄的背脊绷得笔直，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他的面色泛白，双唇紧抿成一条线。但他在痛楚中保持着神识的清明——他在观察。他看到混沌本源将那道灵力卷住、包裹、搅碎，然后将其融入金丹——被吞噬的灵力并没有消失，而是在混沌本源的旋转中重新生成了一道全新的灵力，色泽更沉，质地更凝，顺着金丹表面的纹路缓缓流淌，最终汇入金丹的本体。
这个过程不过短短数十息，却让李玄像在水中捞过一遍又烤了一遍火，浑身湿透又热汽蒸腾。他慢慢松开手中的灵晶，那枚上品灵石已变得灰白干涩，灵力被完全抽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手心处那层微微涌现的热度告诉他——方才注入的灵力经过混沌本源的吞噬转化后，进入金丹的那股新灵力，比他原本的灵力更加浑厚。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一个新的念头在他心中急速成型，需要找一个活物验证。天亮后，他处理完门中事务，独自走到山坳边缘的一片林地中。他选定了一棵碗口粗的枯木，站在三丈之外，深吸一口气，运转金丹，曲指弹出一道灵力。灵力破空而出，击中枯木树干。正常情况下，这一击足以将枯木从中间劈开。但李玄刻意在灵力出手时将混沌本源藏入灵力内部，如同一层包裹着坚硬内核的薄壳——灵力击中枯木的瞬间，他催动丹田，那道灵力没有爆开，反而像一道漩涡般贴在树干表面，将枯木中残留的水汽与木质中潜在的一缕灵气强行汲了出来，吞入灵力内部，进而沿着他伸出的指尖倒灌回经脉。
枯木主干表面出现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干裂，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李玄看着那道干裂的痕迹，心跳微微加速。这个方法还远远谈不上完善：吸力有限，距离有限，对灵智稍高的对手几乎起不了太大作用，但那种将外部的灵力吸纳进来、经混沌本源吞噬后化为己用的雏形，已经在他体内悄然生根了。
他在林地中反复试验了一个下午。轰出的灵力一道比一道凝练，混沌本源的融入也一次比一次自然。到最后几回，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引导混沌本源去吞噬那股反击回来的力量——金丹深处的那道阴影会自行动作，像一只熟悉了猎物气息的猎手，悄无声息地咬住、吞下、消化，然后将其融入自己的肌体。那种过程带来的充实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成长。
日头西沉时，他收了功。林地上散落着几段被吸干灵力后碎裂的枯木残片。他一一拾起，随手弹成粉末，不留痕迹。他站在林地边缘，望着远处的夕阳，忽然觉得丹田中那颗金丹比出发前沉了几分、暖了几分。它不再只是最初凝结时那颗生涩的珠子，而开始在漫长的捶打与尝试中渐渐成形。他不知道自己这套摸索出来的方法最终能走到哪一步，但他能感觉到，这条路走通了。
吃晚饭的时候，孙虎端着一碗面疙瘩靠过来，坐在他旁边唏哩呼噜地吃着，含糊不清地问：“门主，你明天真要走？”李玄嗯了一声。孙虎把嘴里的面吞下去：“那我和赵小乙说一声，让他回来后多看着点山门。”李玄看着他油汪汪的嘴角和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白日在林地中苦修的那种酸涩与紧绷，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轻柔的释然：“好。你跟他说，等我回来给他带南疆的茶饼。”孙虎咧开嘴笑了：“那他肯定开心。他最喜欢喝热的。”
晚餐结束后，他回到石室中，在灯下将那柄断剑和丝帛重新放入木匣，又将几封传讯符压在案上——那是他离去后门中事务的托付安排。他逐一检查过后，俯身吹熄了灯火。黑暗中，他盘膝坐在床上，没有立刻躺下。他运起早间摸索出的那套方法，将混沌本源轻轻引至金丹外围，让它附着在金丹表面一层薄薄的灵力膜上。他保持着这个状态，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丹田中的灵力在混沌本源的浸润下变得绵密醇厚。然后他悄然停手，让混沌本源回到丹田最深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沉入他的心底。像一个人学会了在水面上行走的第一步，他知道自己下一次踏出时可以更稳、更远。他收好那套功法的心得，放空杂念，沉沉睡去。一夜无梦。寅时醒来时，天际微白，远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他起来洗漱，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行装，走出石室。
今天他要去苍梧渡口。这一次，他带着的是一条刚刚成形的战斗路径和一颗土生土长的金丹。而那套尚未命名的吞噬之法，在他丹田深处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静静地等着他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