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真人来找李玄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子时刚过，月光将整个雾隐山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白。李玄正在石室中清理那柄断剑上的锈迹——他决定将这柄剑带走，与那页丝帛一同留着，作为日后与人对质的实证。他刚将剑身擦拭干净，便听到了门外那阵沉稳的脚步声。不轻不重，节奏平缓，带着一股儒雅的卷册气。他放下手中的布巾：“青玄真人，请进。”
石门被推开。青玄真人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色的灰袍，手里捧着一盏茶，热气在夜风中袅袅升起。他看了一眼石案上那柄断剑和旁边摊开的丝帛，目光没有多做停留，缓步走入室中，将茶放在案角，然后坐在了对面的石墩上。两人隔着石案相对而坐。青玄没有急着开口。他低头看着那盏茶面上缓缓散开的热气，修长的手指轻轻转着茶盏，像是在想如何措辞。
李玄也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位客卿长老的脾性，素来清高出尘，若非真正重要的事，不会深夜不请自来。火光无声地跳动着，在两人的面孔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片刻后，青玄真人先行开口：“你打算去苍梧渡口？”
李玄没有否认：“消息传得这么快？”
“不是消息。”青玄真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是老夫看你这些天收拾行囊的分寸猜到的。你每次准备长行的时候，都会将洞府中的阵旗重新校准一遍。一是为防人趁虚而入，二是怕自己不在时阵中无人能运转自如。”他顿了顿，“你昨夜校准阵旗的手法，带着一去不知归期的郑重。所以老夫在想，你这次走的路，恐怕比前次南疆之行更远、更险。”
李玄沉默了片刻，没有辩解：“确实比原先计划中走得更深了一些。”
青玄真人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那盏茶，慢慢地啜了一口。那盏茶的温度似乎正合适，他喝了一口便放下，声音如同茶汤般温润却带着一丝深藏的考量：“门主，老夫今夜来，不是来劝你止步的。你已做出了决断，老夫不会拦你。但老夫要将一些顾虑当面与你说明白。”他看着李玄的眼睛，“你这些日子以来所查之事，老夫虽未全程参与，却也看得分明。赵家与南疆的勾连、显灵铁的流向、魔族气息的踪迹……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不小，连着放在一起，便足以让一个传承数百年的世家低头。但这些证据指向的方向，恰恰也是最危险的方向。”
李玄静静地听着。他的手指停在断剑的剑脊上，没有说话。
“老夫活了这些年月，见过的风浪不算少。修仙界中，与魔族有关的事物向来是禁忌中的禁忌。一旦沾上，便没有回头路可言。各大宗门对与魔族勾结之事向来宁枉勿纵，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青玄真人的声音低沉了一分，“门主若真拿到了赵家与魔族勾结的铁证，交出去自然是功劳一件。但问题在于——你拿到的证据够铁吗？”
李玄道：“目前还差一层。所以我要去苍梧渡口，找到那个神秘买家的身份。”
“这便是老夫担忧的第一件事。”青玄真人微微倾身向前，“苍梧渡口是赵家的地盘。你孤身深入其腹地查探，无异于刀尖上行走。若被对方察觉，你连退路都没有。”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一些，“这不是胆小，而是审慎。门主如今不只是一个独行的修士，你身后还有四十几名弟子，有这座刚刚站稳的山门。你若失陷于苍梧渡口，吞天门便如无根之木，撑不过三日。”
李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青玄真人这番话并非阻碍。这位老人走过漫长的岁月，早已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他说这番话，是真正在意这座山门。他放下手中的断剑：“真人所虑，我明白。”
“第二件事。”青玄真人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索时的习惯动作，“你查到的线索，指向赵家与魔族有染。但你想过没有——这魔族，究竟是死而不僵的残余势力，还是已经重新活跃的力量？”他抬眼看向李玄，“两者性质完全不同，后果也完全不同。若是前者，只需将证据提交诸宗联盟，自有人去收拾残局。但若是后者……南疆整个地界的势力格局可能已经悄悄变了。你就算拿到铁证去各宗揭露，那些宗门的长老们打心底里是否愿意相信一个刚刚立派未久的新门主？人心这个东西，比魔气更难以捉摸。”
李玄沉默了一会儿：“真人的意思，是我们即便掌握了实证，也不一定有人会信？”
青玄真人没有正面回答。他端起茶盏，又放下，仿佛那盏茶的温度让他的手心感到一丝不适：“老夫不会拦你。老夫只是要你明白：这条路一旦走到尽头，你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赵家，还有那些不相信你、不愿信你、甚至因为利益关系刻意不让你揭开真相的势力。”他直视李玄的眼睛，“你能承受得住吗？”
石室中安静了片刻。灯火再次跳动了一下，将两人之间的石案照得更亮了一些。李玄的手掌轻轻覆在断剑的剑身上，感受着那金属冰冷的触感。他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那些跟着他的弟子们——石坪上晨练时整齐的呼喝声，吃饭时碗筷碰撞的声响，徐渭清点灵材时的认真神情，孙虎在山门口与新人说笑时露出的那口白牙。他想起了雾隐山灵脉中缓缓流淌的地底灵气，那种不紧不慢的、始终如一的脉动。他还想起了废弃矿洞深处的陈腐气息，想起了那页丝帛上无眼蜈蚣的狰狞图案，想起了赵伯商威压中那一缕暗红色的气息。
“承受得住。”他说。声音不高，但平静得像一块落定的磐石。他没有解释这句话里包含了多少计较和权衡。他只是说完这四个字后，握了握剑身，目光中没有动摇：“真人放心。我此去苍梧渡口，不打算与赵家正面交锋。我的目的只有一个：看清那个买家的真面目。只要看到了，我便撤回来。不贪功、不恋战。证据拿在手里，比逞一时之快更实在。”
青玄真人看了他许久。那盏茶的热气渐渐散了，茶水也凉了。他没有再饮，而是缓缓站起身来，拢了拢长袖，向石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昨夜校准阵旗时，老夫在峰底看了一眼。其中两处旗门的方位你做了改动。”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那两处改动，与老夫惯用的阵理不合。但老夫细思之后发觉，那是更符合此山地形走势的布置。”他停了一瞬，“门主在这方面的眼力，老夫是信得过的。苍梧渡口之行，老夫只送你两个字：谨慎。”
他不等李玄回答，便迈步出了石门。脚步声沿着石径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李玄独自坐在石室中。案上的灯火恢复了平稳，将他的影子静静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他伸手取过那把断剑，将它收入一个长条形的木匣中，又取出那页丝帛叠好，放在木匣底层。他闭上眼默默坐了一会儿。青玄真人方才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他一件事——苍梧渡口的行动，只许成功。一旦失手，不止是打草惊蛇的问题，更可能满盘皆输。他的脑海中，那些画面一样样铺展开来。
碧遥在灯下指着绢册中黑蜈族记载时的凝重侧脸。孙虎在山门口笑得露出白牙的模样。佟四海那句“撑不过三个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赵小乙传讯符上欢快的“得嘞”二字。还有他自己在这座山上立派时说过的那句话：宁缺毋滥。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灯焰上。火苗在微风中轻晃，但那盏灯始终亮着。他吹熄了灯火，石室陷入黑暗。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出石室。山风迎面涌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清凉、辽阔、充满生机。他站在门前，深深吸了一口这样的空气，然后顺着石阶走下山去。脚步声与长夜融为一体，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笃定。
两日后，他将与碧遥一同动身前往苍梧渡口。而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他要走一遍山门，把每一张面孔都记在心底。因为他不知道此行归来时，这座山还是不是如今的模样。但他知道，无论山外的风雨如何翻覆，这座山终究会有人替他守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