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李玄预想的更快。吞天门与万宝阁联合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东域修仙界的各宗各派间激起了一圈圈涟漪。起初只是茶楼酒肆中的闲谈——有人在凌云城看到吞天门门主与万宝阁佟掌柜同进出，有人说万宝阁的货栈最近多了几支陌生的人手。这些闲谈起初不足为奇，但当消息越传越具体，逐渐涉及到“两家联手清查灵材流向”和“与南疆那边断了往来”时，各方势力的目光便开始真正转向了雾隐山。
第一个登门的是个小门派。掌门亲自带着两名弟子来拜山，送了一箱灵草和一封手书，言辞恳切，说是久仰吞天门大名，特来拜访。李玄接见了他们，在厅中喝了盏茶，聊了半个时辰，礼貌地送走了。那掌门走时有些意犹未尽，但也没有多留。彼时李玄心里清楚：那是来试探虚实的，是嗅到风声后派来踩点的人。
第二个来的是个中等门派的长老。此人更为直接，坐下来便问李玄与万宝阁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是否需要“中间人”调和与东域几家商号的嫌隙。李玄没有否认与万宝阁的合作，但也没有透露细节，只是笑着说“万宝阁是生意场上往来的朋友，吞天门是修行之地，谈不上什么联合”。那长老将信将疑地走了。
第三批人来的时候，动静便大了。紫阳宗是东域的老牌中等宗门，传承三百余年，门中弟子约有五百人，在附近的郡县中颇有些根基。紫阳宗的掌门姜子明，李玄此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传闻此人年过两百岁，金丹中期的修为，为人谨慎持重，将紫阳宗治理得井井有条，在宗门林立的地界站稳了脚跟。
那天下午，一名紫阳宗的弟子先来投了拜帖，说掌门姜子明次日将来拜山。孙虎接到拜帖时手都抖了一下，反复确认了三遍才跑来禀报。李玄接过拜帖看了一遍，神色不动：“知道了。明天把前厅收拾干净，茶备好。”孙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李玄叫住：“用那套青瓷的茶具。饭后用的那种淡茶，别上浓茶。”
次日辰时，两辆马车沿着官道来到雾隐山下。马车装饰朴素，未挂任何宗门旗号，但车旁的六名随行弟子个个气息沉稳，走路的姿态带着训练有素的节制。姜子明从第一辆马车中走下来时，李玄已经在山门口等着了。他远远打量着这位紫阳宗掌门：身穿一件半旧的墨色道袍，头戴素冠，面目清瘦，蓄着一把垂到胸前的灰白长须，看起来像一个退隐林下的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闪了一下，像一把不常出鞘的刀，在鞘口处露出一点锋光。
李玄上前一步，拱手道：“姜掌门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姜子明回了一礼，声音温和：“李门主客气了。久仰吞天门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象不同。”两人寒暄了几句，并肩向山门内走去。李玄引他经过石坪时，晨练的弟子们正在列队练拳，呼喝声整齐有力。姜子明的脚步在石坪边停了片刻，目光从那些弟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远处的灵脉方向上。他没有评价，但目光中闪过一丝细微的专注，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前厅中，茶香袅袅。青瓷茶盏中盛着淡金色的茶汤，水汽轻柔地浮起。姜子明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慢慢放下，目光在厅内环顾一圈，然后落在李玄身上：“李门主好雅致的茶具。”李玄道：“粗茶待客，不成敬意。”姜子明笑了一下。他放下茶盏后，沉默了片刻。这沉默不是犹豫，更像是在掂量接下来要出口的话的分量。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李门主，老夫今日来，有几句推心置腹的话，想与门主当面说。”
李玄看着他，将茶盏放下：“姜掌门请讲。”姜子明道：“吞天门立派不过数月，名声便已传遍东域。老夫活了二百多年，见过不少新立的山门，但像吞天门这样，立派即引得各方侧目的，不多。”他顿了顿，“更难得的是，贵派不攀附、不示弱，立派之初便敢定下‘不收奸邪’的清规，又与万宝阁这样的商号结为盟友。在如今的东域，能做到这一点的年轻门派并不多。”
李玄没有接话。他知道姜子明还没有说到正题。姜子明果然继续道：“老夫也不绕弯子了。紫阳宗与吞天门相隔不过数百里，说起来也算是近邻。吞天门立派以来，老夫一直在观察。观察贵派的行事作风、门规戒律、门主的手段。直到最近，老夫听说贵派与万宝阁联手清查灵材流向一事，让老夫觉得，贵派确非寻常之辈。”他抬眼看着李玄，目光中带着一种老练的审视，“所以老夫今日来，是代表紫阳宗，向贵派提出结盟。”李玄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静：“姜掌门愿意与吞天门结盟，是吞天门的荣幸。但结盟之前，我想听听姜掌门的条件。”
姜子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李玄如此坦率。他沉吟了一下，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分认真：“老夫的条件很简单——吞天门需承诺，永不侵吞紫阳宗辖地。”李玄放下茶盏，直视姜子明：“就这一条？”姜子明点头：“就这一条。老夫不要求贵派为紫阳宗出力，也不要求资源上的互通。老夫只求一个安稳：紫阳宗三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结盟之后。”他顿了顿，“老夫相信李门主能明白这个心情。”
李玄确实明白。他明白姜子明的心情，也明白这个条件背后的分量。一个宗门愿意与自己素未谋面的新门派结盟，而只要求对方不侵吞自己的土地——这说明姜子明并不是为了谋取利益，而是为了寻求一种安全感。在如今风起云涌的东域，一个老牌宗门感到了不安，需要一个可靠的盟友来稳固根基。李玄当然知道，这个条件看似简单，但背后承担的是信任。姜子明在与一个相识不到半个时辰的年轻门主谈信任。他放下茶盏的手没有犹豫，声音笃定：“姜掌门放心。吞天门与紫阳宗之间，只有守望相助，绝无觊觎之心。若违此誓，天道不容。”话说完，他指了指桌上的茶盏，“以茶代酒，与姜掌门定盟。”
姜子明看着他。那审视的目光在灯下闪动了几息，随即化作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端起茶盏，与李玄轻轻碰了一下：“好。以茶代酒，定盟。”他放下茶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案上推到李玄面前。令牌为墨玉制成，正面刻着一座山峰，背面刻着“紫阳”二字。
姜子明道：“这是紫阳宗的信令。日后贵派若有需要，持此令可随时出入紫阳宗地界，紫阳宗的弟子将会以贵派盟友的身份为贵派效力。”李玄接过令牌，掌心中传来温润的质感，像接过一份承诺的重量。他收好令牌，同样解下自己腰间一枚玄铁小牌递过去：“这是我雾隐山的信物。紫阳宗若有所需，吞天门必不推辞。”姜子明收好玄铁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李玄正式拱手一礼：“李门主，多多保重。”李玄起身回礼：“姜掌门一路顺风。”
姜子明走了。他走出前厅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却依旧沉稳。李玄站在山门口目送两辆马车沿着山道渐渐远去，直到车影消失在林间，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墨玉令牌，感到掌心中沉甸甸的分量。这是吞天门立派以来的第一个正式盟友。他握着那枚令牌站了片刻，山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清晨树木和泥土的气息。他知道紫阳宗的力量有限，但这是他在东域迈出的第一步。有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
他回到前厅，将那枚墨玉令牌收入储物袋。孙虎正在收拾茶具，看到他进来，咧嘴一笑：“门主，那个姜掌门看起来挺和气啊。”李玄嗯了一声。“那咱们——算是有正式盟友了？”孙虎又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雀跃。李玄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丝在亲近之人面前才有的淡笑：“对。第一个。”他走出前厅，站在石阶上，望着南边天际的方向。晨光中，那些远山的轮廓依然沉默。但他知道，当足够的势力聚拢在一起时，那些沉默的山峦也将为之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