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玄就出发了。他没有从山门走,而是沿着后山一道隐蔽的小径下了山,穿过一片雾气弥漫的松林,绕到雾隐山西侧的山脚。那里有一条少有人走的猎户小道,通往官道的一端。他在道旁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确认四下无人后,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旧斗篷披在身上,遮住面容。他走了很远的路才雇到一辆往凌云城方向去的牛车,坐在堆满麻袋的车斗里,混在一路吱呀作响的车轮声中进了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靠着货袋打盹的灰衣男子。
到凌云城时已经过了午。他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棚里等了半个时辰,然后沿着一条斜街走到城北的商市。万宝阁凌云城分阁的门面就坐落在商市最热闹的地段,穿过门廊进入柜面所在的大厅,一架釉彩屏风后是通往内院的通道。一个伙计迎上来,没有多问,只低声道:“贵客请这边走,掌柜的已经在等了。”李玄跟着伙计穿过内院,走过两重天井,来到一座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二层小楼前。伙计推开一楼的书房门,侧身让李玄进去,便无声地退下了。
书房内陈设雅致,青瓷瓶里插着几枝素梅,鼻息间浮动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李玄的目光扫过室内,落在北墙那排大书架上,书册摆放齐整,没有任何异样。但他没有忽略书架底层那一道极细的划痕——佟四海告诉过他,那是一个暗门的机关位置。他走到书架前,伸手按住那道划痕,轻轻向左推去。书架无声地向旁滑开,露出一道窄窄的阶梯。阶梯通向楼下。他沿着阶梯走到底,发现这里别有洞天,是一间极开阔的密室。四面墙壁以青石垒成,壁龛中嵌着照明用的夜明珠,将室内照得明亮而柔和。室内摆放着一张长案,案上整齐地摞着几沓册子。佟四海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纸。见李玄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伸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时辰不急,坐吧。”
李玄在他对面落座,目光落在案上那几沓册子上。佟四海没有急着翻开。他先倒了两盏茶,推了一盏过来。茶是上好的灵芽,汤色清亮,香气淡雅。李玄接过饮了一口,才看向佟四海:“你准备好了?”佟四海道:“你要的东西,我准备了三天。”他伸手指向那沓册子,“这里放着赵家名下所有商号近三年在万宝阁走账的记录。进货渠道、出货去向、大宗交易的频率与金额,我都让人做了摘抄。”
李玄伸手翻开第一册,目光迅速扫过。页面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条条交易信息:灵铁、法器、丹药辅材、矿石原料,品类繁杂,涉及的地域从东域到南疆,从北域边境到沿海口岸,几乎覆盖了半张修仙界的商路网络。他的目光在几行字上停住了,那是一条关于灵铁的交易记录:“凌云城通泰钱庄出票,汇入南岭商号,注明灵铁矿砂三百石,每石价四十五灵币。”他的手指轻轻按在那行字上:“这个价格比市面上灵铁矿砂的均价低了近两成。”
佟四海点头:“这正是老夫要你注意的东西。赵家名下的商号,大宗灵铁的走货价格长期低于市价。走货的频次不算太高,但每次的量都很大。若按表面的账目来看,这些交易是亏本的。”他看着李玄,“赵家做了几十年的买卖,账面上却有一个长期亏本的品类,换作别人可能会以为是经营不善。但老夫查了一下这几处走货的终点——其中的大宗货物,经过南岭商号中转后,大都消失在南方边境一带。没有后续的销售记录,没有下游买家的签收,更没有转手的流通痕迹。”
李玄没有打断他。他翻过另一册,目光扫过几页,再次停住:“这一页也有问题。”他指着一行记录,“同样是灵铁走货,但在这条记录里,发货方写的是赵家的商号,收款方却变成了通泰钱庄开出的银票背书——但银票的票号与当月的存根不符。走的是账外资金?”佟四海眼中闪过一道赞许的光:“门主好眼力。这部分资金没有进赵家的公账,而是在通泰钱庄内部对流。具体流向,老夫的人在钱庄里安了一个眼线,目前还只能查到大致去向——大部分集中在南方,与那些消失的灵铁终点基本吻合。”
李玄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抬头看向佟四海:“既然你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那老夫这边的证据,你也该看一看。”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只木匣,打开,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在长案上:那柄断剑,那页丝帛,还有一份他亲笔书写的细节记录——秘境前哨的位置、幻阵的布置特征、巡逻修士的路线与人数、那人体表魔气浸染的具体表现。他逐件摆放完毕,最后将木匣合拢推到一旁。
佟四海的目光在那柄断剑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幅蜈蚣图腾上。他没有急于拿起,而是俯身细看,目光缓慢而仔细地描过每一道线条。片刻后他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下但隐约可见的分量:“这些……你都是亲眼所见?”李玄道:“亲眼所见的有一半,另一半有旁证。但即便我看到的这部分,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他指着那柄断剑,“这是赵家嫡系的制式法器。我从秘境前哨附近带回的。剑身内部的魔气沉淀不是外来沾染,而是铸造时便混入材料中的。这说明赵家的灵铁供应链,源头根本不干净。他们以低价收购大量显灵铁,运往边境秘境,供那处据点使用。而这些灵铁的初始来源,正是黑蜈族遗骸所化的矿脉。”他的话音平静,没有任何渲染,只是将事实一件件摆出来。那柄断剑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泛着沉沉的暗红色光泽,像是沉默的证人。
佟四海静默听着。他的目光在那柄断剑与被刮过的丝帛间来回移动,最终落在那份亲笔记录上。他伸手拿起翻了几页,看到秘境前哨幻阵那一节时微微停了一下,指尖滑过阵法的描述,低声说:“这个幻阵的手法,确实不是中土风格。若说是南疆古法,倒是符合。”他放下记录,没有立即开口,抬头看着李玄,目光沉定,“你要老夫做什么?”
“万宝阁掌握着东南两域最大的商路网络。我需要你为我提供三样东西。第一,赵家商业往来的全部明细。这份资料你已经备好了,足够让我看清赵家嘲弄的资本和资金的流向。第二,秘境周边的地形情报。万宝阁在南疆的药材收购路线经过那片区域,你的人对当地地形应该有基本的了解。第三——”他顿了一下,“等时机成熟,由万宝阁出面,联合东南两域数家商号,同时对赵家名下的产业发起商业封锁。切断他们的资金来源,让他们无法继续为那处秘境输血。”佟四海没有立刻答复。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一口。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最后他放下茶盏:“你要老夫做的这三件事,前两件现在就可以给你。第三件……恕老夫直言,光靠万宝阁一家商号,还撬不动赵家的盘子。赵家在东域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地面上与他们有利益纠葛的势力不在少数。要封锁赵家的资金,光有力气不够,还得让足够多做生意的人明白,赵家这棵大树要倒了。”
李玄点头:“这正是我接下来要去谈的事情。”他没有展开说,但语气里的笃定让佟四海沉默了片刻。佟四海将那份丝帛连同剑身一同放回木匣,推到李玄面前,目光沉定:“那老夫再卖你一个人情。万宝阁总阁那边有一位负责南方所有分号的大管事——姓秋,叫秋洗尘,常驻南域的万宝阁总号。此人与老夫有三十年的交情,为人谨慎但目光长远,与南域几家大宗门的掌舵人都有往来。若你日后需要打通南域的关节,此人是关键。”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放在案面上,轻轻推向李玄:“这封引荐信老夫已经写好了。你拿着这个去找秋洗尘,他自然会接见你。”李玄伸手接过那封信,指腹触到信封表面细腻的纸纹。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将信收入内袋,郑重道:“多谢佟掌柜。”佟四海摆了摆手:“不必言谢。老夫做这些,也不全是为了吞天门。”他顿了顿,“老夫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几十年万宝阁的掌柜,看了不少世间的脏污事。但跟魔族扯上线的,老夫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人若不除,日后倾覆的就不只是一个赵家了。”他说完这句话后便沉默下来,手指在长案上按了一下,仿佛要将某种情绪压进桌面之下。
密室中安静了片刻。夜明珠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淌着,将那些摊开的册子与证物照得清清楚楚。李玄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那些材料,又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佟四海,然后伸出手,从案上取过第一册账簿翻到最后一页,提起案角的笔,在页末写下了“吞天门·李玄”四个字。他放下笔将册子转了个方向,推回佟四海面前。佟四海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拿笔,只伸出手掌,按在那一页上,力道沉重而坚定:“好。就按这个来。”
他们又谈了近两个时辰。从赵家商号网的具体布局,到那处秘境外围哪些季节适合行动,再到东域各家宗门掌门人的脾气和倾向,每一处细节都被逐一推敲考量。谈完时,密室外已是黄昏。李玄站起身来,将案上的材料一一收入储物袋。他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佟四海。佟四海仍坐在案后,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几页被他按过的纸上,神色带着一种深思后的沉静。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后会有期。”李玄没有答话,点了点头,转身顺着楼梯走了上去,推开暗门重新走入书房。书房外,天光已经转为沉沉的暮色。他站在窗边,透过窗格看了一眼凌云城中万家灯火的景象,然后从书房的侧门离开,沿着来时的小径悄无声息地隐入黄昏的人流中。
他走过两条街,在一处巷口停住脚步,伸手摸了摸内袋中那封引荐信。信封的轮廓在指腹下清晰而结实,像是一枚已经上了膛的箭矢。他深吸一口暮色中的空气,转身向城门口走去。走在人流中时,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将远方拉近的力量。赵家、黑蜈族、秘境、魔族……这些字眼在心底反复翻腾。但他已经不再只是那个孤身查探的散修了。谋定而后动,他的棋盘正在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