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撤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天光渐亮,山野间的雾气正在散去,无遮无掩的白日将他们暴露在旷野中。李玄带着队伍避开官道和人烟稠密的村镇,沿着山麓与林地的交界线穿行。好在来时的路线已经摸清,几人脚程又快,午后时分便已进入雾隐山外围的林带。
赵小乙一直扛着那名俘虏。他体格壮实,筑基中期的修为扛一个人并不费力,但为了避开耳目,他们绕了不少弯路,走到后半程时他的呼吸也粗重了一些。他换了个肩,偏过头看了一眼肩上昏迷不醒的瘦削黑衣人,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家伙轻得不像话,像个空壳子。”李玄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怎么个空法?”赵小乙想了想:“我扛过不少人,都是修炼之人,身上多少有些分量。但这人不一样——像扛着一截枯木头,里头空荡荡的,没什么活气。”李玄没有接话,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知道赵小乙说的那种感觉是什么。那名巡夜修士掌心的魔气纹路和灰白的肤色,已经说明了他体内灵力被魔气侵蚀的程度。一个活人被魔气浸染到这种地步,身体的活性早已大打折扣,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已经“空”了。
队伍在黄昏时分抵达雾隐山。孙虎在山门口等着,远远看到他们的身影便迎上来,张嘴刚想说什么,目光落在赵小乙肩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形上,声音便咽了回去。他快步上前,低声问:“这是……”李玄从他身边走过,只留下一句:“带进后山的石室,不要声张。另外,去请青玄真人来一趟。”孙虎点头,二话不说转身去安排。
李玄没有去前厅。他径直走进后山的石室中,在案前坐下,取出一张纸,提笔蘸墨,缓缓写下了几个名字。他在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反复斟酌了许久。然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张被涂改得有些斑驳的纸面,沉默了片刻。纸上最终剩下的名字不多——东域三家、南域两家。这五家势力,是他从记忆与情报中反复筛选出来的对象。
门被轻轻推开。碧遥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粥,放在案角:“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李玄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那张纸。碧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没有评价,只是说:“佟四海那边,我已经让沈素心递了消息。他说明日亲自过来。”李玄点了点头。
第二天辰时刚过,佟四海果然来了。他依旧穿着那身松枝绿的锦袍,但神色比上一次更凝重了几分。他进门后没有寒暄,落座后直接问:“抓到活口了?”李玄没有否认:“在后山关着。但还没审。”佟四海微微皱眉:“为什么没审?”“审之前,我想先把事情跟你说清楚。”李玄看着他,“因为接下来要请你配合的事,涉及的层面会超过普通人能承受的范围。你必须先知道全貌,再决定帮不帮。”
佟四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玄脸上,看了很久才慢慢放下茶盏:“你讲。”李玄便讲了。他没有隐瞒,将那卷旧地图、废弃矿坑连成的路线、秘境前哨的幻阵、巡逻修士掌心的魔气纹路,以及那柄断剑和蜈蚣图腾,一件一件摆在了佟四海面前。他说得清楚而克制,没有夸大,也没有刻意渲染恐惧。但他讲到巡逻修士掌心那种灰白色的、被魔气浸染的纹路时,佟四海的茶杯在手中微微停了一瞬。
“……所以赵家与黑蜈族勾结,基本可以确认了。”李玄说完最后一句话,将那张画着蜈蚣图腾的丝帛推到佟四海面前,“这是我在赵家地下交易场的暗格中找到的。丝帛上的印记与他们每月的秘密交易记录吻合。证据链已经闭合。”石室中安静了很长时间。佟四海低头看着那页丝帛,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只无眼蜈蚣的图案,面色在窗外的日光下明暗不定。李玄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个消息需要时间消化。佟四海是东域万宝阁分阁的阁主,走南闯北多年,见过的世面不小。但“魔族”这个词的分量,无论什么世面都无法抵消。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佟四海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然平稳:“你打算做到哪一步?”李玄看着他:“我要让赵家为这件事付出代价。要做到这一点,凭吞天门一己之力远远不够。我需要足够的力量,从资源到人手,对赵家形成绝对压制。”
佟四海沉默半晌:“你打算找哪些势力?”李玄取过那张写过的纸,转了个面推到他面前:“东域三家,南域两家。东域这边,离我们最近的青云宗和另外两家宗门。他们对赵家素有不满,但一直缺乏一个由头。若能让他们看到实据,他们不会坐视不理。”他顿了顿,“南域那边,是我下一步要去谈的方向。不过目前最关键的还不是拉拢各方人马——而是情报。我需要知道那处秘境内部的布防、人员数量、以及赵家在那边的活动规律。没有这些情报,即便集齐各方势力,我们也是盲目进攻。”
佟四海看着纸上那几个名字,目光在“万宝阁”三个字的位置微微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我的情报网络,你想怎么用?”李玄道:“万宝阁在东南两域的商号分布广泛,走货、出货、人来人往,消息渠道得天独厚。我需要你派一批可靠人手,长期盯住三条线:第一,赵家名下所有商队、钱庄、仓库的动向,尤其注意异常的大批量灵铁运输;第二,那处秘境外围的所有入口,包括暗河和溶洞通道,摸清他们的人员进出规律;第三,南疆商会那边,留意有没有与赵家频繁接触的人物。”他顿了顿,看着佟四海的眼睛,“这三条线的信息,万宝阁能做到吗?”
佟四海没有立刻答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转动着,显然在盘算。片刻后他放下茶盏:“万宝阁能在东域立住脚跟,靠的从来不只是货好。我们有自己的暗线,分布在各商号、码头、驿道,表面上不起眼,但消息灵通。你方才说的三条线,第一和第三条我们的人手可以覆盖一部分,但第二条——秘境外围那些入口,需要的是真正能潜行于山野的暗探,不是普通伙计能胜任的。”他停下来,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说,“万宝阁在东南两域有几个专门跑暗路的人,身手好,嘴巴紧,也见过一些世面。但这些人只听我的话。你若要他们深入那种地方,我需要亲自安排。”
李玄点头:“这是自然。我只需你加派可靠人手支援,具体行动由你来调度。”佟四海放下茶盏,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回去后就调人。但有一件事要事先说清楚——万宝阁毕竟是商号,不是宗门。我们可以在情报和资源上全力配合,但若最后到了兵刃相见的地步,万宝阁的人不会直接参战。”他看着李玄,“这是我作为阁主的底线。你能接受吗?”李玄没有犹豫:“能。我不需要万宝阁的人上阵杀敌。我只需要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佟四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站起身来,理了理锦袍的衣摆,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李玄一眼:“那幅蜈蚣图,老夫记住了。你日后若有难处,万宝阁那边,老夫自会替你周旋。”他没有等李玄回答,便迈步出了石室,身影消失在晨光中。
李玄坐在案前,看着佟四海离去的方向。桌上那张纸依然摊开着,上面那几个名字在日光下显得清晰而安静。他伸手抚平纸面的折角,将那张纸仔细收好。佟四海同意支援情报,这一步棋走通了。但整盘棋才刚刚开始——东域三家宗门的态度还不明确,南域两家的谈判他还没有踏出门,而赵家与黑蜈族的那处秘境,如同一根扎在深处的钉子,等着被他连根拔起。他站起身来,走到后山的石室门口。门内,那名瘦削的俘虏已经被安置在一张石床上,气息微弱而绵长,尚未醒来。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走进去。他还有几日时间等待那名俘虏苏醒,然后从中撬出更多关于黑蜈族据点的情报。
他转身走向前厅。门中的日常还在继续:晨练的弟子们正在石坪上列队,呼喝声在晨光中格外精神。山坳里飘着早饭的炊烟,孙虎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厨房那边传来,像是在指挥新来的弟子生火。他停下脚步,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山与人都在正常运转,像是昨夜那场暗夜突袭从未发生过。这样很好。他想。待他准备好时,他会将那个深藏在南境的山窟和现实之间的黑暗秘密揭开。而在此之前,这座山必须保持它温暖而安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