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第一次感到那根看不见的线勒紧,是在赵小乙走后的第十一天。
那天清晨,他照例在石室中修炼完毕,推开石门走出来。阳光正好,山坳中的雾气正在散去,石坪上有几个弟子在晨练,呼喝声整齐而有力。一切都与往常无异。但当他走进前厅时,看到徐渭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厚厚一沓纸,面色有些不对。李玄停下脚步:“怎么了?”
徐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厅中,将手中那沓纸摊在案上,一张一张铺开。李玄低头看去——那是一份份订货的清单和回执。他在万宝阁的契约之外,还通过几家商号采买过一些零散的灵材。他扫了几眼,起初没看出什么异常,但随即他的目光在一个落款处停住了。“这家商号给的回复是什么?”
“取消了。”徐渭道。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压着的沉,“不只是这一家。”他翻出另外几份订货单,“这些,这四家,今天一早分别派人送来了回执,全部取消了与我们的订单。没有解释,没有延期,直接退了定金。”
李玄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那几张回执逐一看过,面色沉静。然后他放下纸:“几家同时取消?”
“是。”徐渭道,“我收到回执后让人分头去问了。其中有一家的掌柜说‘上头有打招呼’,别的没有多讲。另外几家连面都没见着,只让伙计传话说‘贵派另寻别家吧’。”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我们库里现存的灵材还有多少?”
“若按当前用量,大约能撑两个月。”徐渭道,“但若算上弟子们修炼所需和阵法维护的消耗,不到两个月。”
李玄在案前坐了下来。他伸手拿起那摞回执又看了一遍——四家商号,分布在东域不同的方向,几乎同时取消订单。时间掐得如此精准,说明不是偶然的市场波动,而是有人提前布了局。他放下纸,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接下来的三天里,消息如潮水般涌来。先是那四家商号之外又有三家中断了供货;随后沈素心的情报渠道传回消息——东域有几家以灵材买卖为主业的商会,近日同时收到了一封南疆那边的信函,内容不得而知,但从那之后,原本与吞天门有合作往来的商号便陆陆续续地撤了。甚至有几家与万宝阁有过不错交情的老牌子,也开始含糊其辞,推说近期货源紧张。
李玄在第一天的时候还存着一丝侥幸。他想着也许是市场波动、也许是一家两家商号自身出了变故。到第三天,连他自己也清楚,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他坐在前厅中,面前摊着沈素心和徐渭分别整理出来的两份情报,目光在上头扫过。南疆商会。这四个字在那份情报中反复出现。有人在通过南疆的商会网络,向东域各商号施压,要求他们切断与吞天门的合作。
李玄的手指停在南疆商会四个字上。他想起赵小乙传讯中提到的南疆刀法变式,想起佟四海在饭桌边说的通泰钱庄银票,想起柳悬冥那日在赵家堂上公然主张对青云宗开站时的目光。这张网终于从暗处露出了轮廓——它扑过来了。门外传来脚步声。孙虎快步走进来,神色带着几分紧张:“门主,佟掌柜来了。在楼下。”
李玄站起身:“请。”
佟四海来得比他预想中还快。这一次他没有穿那身松枝绿的锦袍。他换了一件素灰色的长衫,腰间那枚玉佩也没有挂。他走进前厅,李玄注意到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往日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不见了踪影。他没有寒暄,落座后开门见山:“那信,我看到了。”
“佟掌柜也收到了?”
“不是收到,是被人带话。”佟四海叹了一声,“昨天下午,南疆商会那边派了个管事到凌云城见我。带了一句话——‘北域的商路不好走,东域的货也要看人来卖。’这话什么意思,不用我多讲。”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我今日来,是想告诉门主几件事。第一,那封南疆那边的信函,是落在东域几家大商号手里的。写信的是什么人,我没有查到,但信的内容大致是:与吞天门有生意往来者,南疆商会将中断与该商号的一切合作。南疆那边的灵材、法器、矿物,占东域灵材市场将近三成。商号不敢得罪他们,只能退你们的单。”
李玄没有打断他。佟四海继续道:“第二,我已经让万宝阁各分号把吞天门的采购契约压到最低价,只要我库里有的,你们都可以优先拿。但——”他顿了一下,声音沉沉,“万宝阁的供应也有极限。我的分号虽然分布广,但南疆那边的货源占了分部近四成。南疆商会若是施压,我这里的上游渠道也会受影响。”他看着李玄,“我跟他们周旋了几天,还能撑得住三个月。再多,我也无能为力。”
三个月。李玄沉默了。他目送佟四海起身告辞,将万宝阁的援手承诺留下,也把“三个月”这个期限留下。那句“撑不过三个月”在他脑海中像钟声一样反复回荡。他独自在厅中坐了很久。桌上的茶凉了,外头的天色从明亮变成了灰黄,又从灰黄变成了暗蓝。
他在等一个人。入夜时分,沈素心终于来了。她穿了一身夜行衣,发髻上沾着几滴露水。她进门没有行礼,直接坐到李玄对面,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放在案上:“柳悬冥的名字,出现了。”李玄的目光如针一般钉在那封信笺上。沈素心缓缓道:“那封要东域商号切断与吞天门往来的信,源头在南疆的一个商会。商会明面上是一家叫‘赤炎商行’的小号,但背后真正做主的人……”她顿了顿,“是一个姓柳的人。”她打开信笺,里头是一张草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和几个名字,“这是我安在南疆的一个旧识冒死传来的。赤炎商行近三个月有大批银两出入,银票的出票方是同一家钱庄——通泰钱庄。而赤炎商行的大掌柜,原名柳悬河。”她的声音放低,“此人是柳悬冥的远房堂弟。”
李玄没有立刻开口。他低头看着那页信纸,看着“柳悬河”三个字。这个名字像是一块拼图,把一个原本模糊的轮廓补全了一块——柳悬冥以赵家客卿的身份在幕后操纵,通过南疆的商会网络向东域各商号施压,切断吞天门的灵材供应。手段狠辣,不留余地。他抬头看着沈素心:“你那旧识,可靠吗?”
“可靠。”沈素心道,“我救过她的命。她要害我,有很多机会,不必用这种方式。”李玄点头。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夜风从窗缝中渗入,凉意拂过他的面庞。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那份凉意中变得更加沉静。他没有愤怒。他过了会愤怒的年纪和处境。他只是在心中反复描摹着那张网上的每一个节点,寻找着最薄弱的一处。柳悬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南疆下手,而不是直接来对付他本人,说明柳悬冥心里也清楚,正面与吞天门冲突的代价不小。于是选择了最隐蔽也最狠辣的路径——断粮道。但这条路既然摆到他面前了,他便要走进去,从源头破局。他转身看着沈素心:“南疆那边,你那旧识能否接触到赤炎商行的内部?”
沈素心沉默了片刻:“她能接触到的程度有限。但若需要,她会尽量想办法。”李玄点了点头,目光中显出决断的轮廓:“我要去一趟南疆。”
沈素心微微一怔:“门主亲自去?”
“柳悬冥既然从南疆动手,那个源头就是吞天门现在的命门。”李玄道,“我南下,不是为了跟柳悬冥正面对上,而是要在他的棋盘上走一步他没想到的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稳重,“你若能帮我联络那位旧识,我在南疆需要有一条可用的眼线。”
沈素心看着他,片刻后,缓缓点头:“我可以写一封引荐信。”她的声音平静,“但要提醒门主一句:南疆不比东域。那里山多、林深、势力复杂,若非有人在当地接应,外来者很容易迷失。”李玄道:“我知道。引荐信给我即可,到了南疆,我会见机行事。”
夜色渐深。沈素心离开后,李玄独自在厅中坐了一会儿。他将那封信折叠收好,又取出一张符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那是给赵小乙的传讯符,让他从北域返回时不必急着回山,先绕道到万宝阁凌云城分阁候命。他又写了一张给碧遥的,告知自己近日将出门一趟,门中事务由她与青玄真人共同署理。写完最后一张符纸搁下笔,他感到手心微微有些发烫。他站起身,推开前厅的门,站在夜色中。雾隐山的轮廓在星光下如同伏卧的巨兽,沉默而稳固。他仰望了那座山很久。然后他回到屋中,开始收拾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