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阴。雾隐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云中，晨风裹着山间的草木凉意，吹动山道两侧的灌木沙沙作响。李玄在山门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衣领。他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深灰色长袍，腰束玄带，门主令收入内袋——去万宝阁谈生意，锋芒不宜太露，但该有的分量也不能少。
赵小乙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只青布包袱，里头装的是昨日碧遥连夜整理好的灵脉产出预估清单。他打了个哈欠，显然还没从连日奔忙中缓过劲来。李玄看他一眼：“你留在山上休息吧，我一个人去就行。”
赵小乙连连摇头：“那不行。师兄你一个人去，万一被人绕晕了价钱，连个帮你砍价的人都没有。”他说着，振作精神，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我赵小乙虽不识字，但算账是一把好手。跟人打交道的事，交给我。”
李玄没有再坚持。两人沿着山道向南行去。风声在耳畔掠过，树林与岩石不断倒退。约莫走了小半天，到了山下官道，又转乘赵小乙从山下猎户村雇来的一辆青布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南方驶去。马车颠簸了两个时辰。车帘外的景色逐渐从荒僻的山野变得热闹起来——路边有了茶棚、有了商队、有了摊贩的叫卖声。万宝阁东域分阁所在的凌云城是东域中部最大的商贸城池，城中坊市林立，店铺鳞次栉比，南来北往的行商与修士在街巷间穿梭。
马车在城门外停下。李玄跳下车，抬头望了一眼那座高大的城门。城门以青石垒成，门额上刻着“凌云”二字，笔画间有灵力流动，显是经专人布置过的防御铭文。城门口的守卫看到他与赵小乙的穿着气度，略一打量便放了行。城内的热闹比城外更盛一层。沿街的店铺悬挂着各色旗幌，从丹药铺到兵器行应有尽有，吆喝声不绝于耳。李玄走在青石路上，目光在街两侧迅速扫过。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大城，但以一派之主的身份踏进这样的地方却是头一遭。他的脚步沉稳，知道他今日不是来闲逛的。
万宝阁东域分阁坐落在凌云城最繁华的地段，是一座五层高的朱红楼宇，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金漆巨匾，写着“万宝阁”三个大字。门前人来人往，进出者络绎不绝。赵小乙仰头看着那座楼宇，咋舌道：“乖乖，这怕不是比我们一座山都值钱。”李玄没有接话。他径直走向大门。门口的迎客伙计见他气度不凡，忙上前拱手，正要开口询问，李玄抢先道：“吞天门李玄，特来拜访佟掌柜。烦请通传一声。”伙计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李门主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他转身快步跑进阁内，脚步急促。
不多时，一道爽朗的笑声从楼内传来。佟四海的身影出现在门内，身穿一件松枝绿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上好的白玉佩，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他大步迎了出来，拱手道：“李门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目光在李玄身上掠过，笑意不改，“门主亲自登门，想必是有要事相商。请，楼上请。”
李玄拱手还礼，跟着佟四海穿过一层大堂，沿着楼梯向三楼走去。途经二层时，李玄目光一掠，看到几排紫檀木架上陈列着琳琅满目的法器丹药，有明码标价的，亦有标示“秘品”的。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心中对万宝阁的规模有了一个更直观的估量。三楼是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会客厅。窗边设着茶案，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一盆素兰搁在案角，散发着清雅的幽香。佟四海引李玄在茶案旁落座，亲手斟茶。赵小乙被引到侧间用茶，李玄与佟四海隔案相对。
“门主此来，可是为了昨日孙德送到山上的那份契约？”佟四海将茶盏推到李玄面前，笑着问。
“契约我已过目，所有条款万宝阁都考虑得周全。”李玄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今日我此来，是想与佟掌柜再谈谈这份契约之外的事。”
佟四海眼中光芒一闪，面上笑意不变：“门主请讲。”
李玄将茶盏放在案上，声音不高不低：“雾隐山灵脉的品质，想必佟掌柜已经派人查探过了。”他不等佟四海回应，继续说下去，目光平静地直视对方，“我修行的功法特殊，与那灵脉的契合度极高。这份契合意味着灵脉的产出可以比寻常宗门利用得更充分，从灵石到灵药，产量可以高出同龄宗门数成。”他停了片刻，让这句话的分量沉淀一瞬，“数成。这对万宝阁来说意味着什么，佟掌柜心知肚明。”
佟四海没有立刻接话。他抬起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放下时，他终于正视李玄的目光：“门主这话，确实让四海心动了。灵脉产出高一成，对万宝阁来说便是近百年的稳定收益。你要什么？”
“第一，契约中已定的灵材供应，仍按之前条件执行。”李玄道，“第二，万宝阁需为我吞天门提供法器支持——初期不要求多好，品阶中上即可，但数量要够，每季不少于二十件，价格按灵材契约同等优惠。”佟四海微微点头，没有反对。“第三，”李玄的声音微微压低，目光在同一时刻变得更加沉凝，“万宝阁的情报网络，我要分用一部分。不要求核心机密，但在东域几个关键节点上的情报，需定期与我共享。”
佟四海的手指在茶案上轻轻叩了叩，重复着方才自己心中已掠过的那个词：“情报共享……门主这个条件，可不像一个初立宗门的人能提出来的。”他目光审视地看着李玄，“门主想用万宝阁的耳目，看东域的局势？”
李玄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佟掌柜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懂得时局的重要性。吞天门初立，我对东域的江湖还不够熟悉，需要一个可靠的渠道来了解这片土地真正的风浪。万宝阁的耳目遍布东域，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可靠的‘眼睛’。而作为回报——”他话音一停，声音沉了下来，“吞天门可以为万宝阁提供一些武力上的护佑。东域的商道上，总有一些不方便靠镖师解决的问题，而吞天门初立，恰好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这笔买卖，佟掌柜不亏。”
佟四海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三下，每一下都带着一种缓慢的节奏。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少了些客套，多了些生意人才有的郑重：“门主提议，痛快。四海年轻时走南闯北，跟人谈过无数笔买卖，最怕的不是对方要价高，而是对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门主今日要价不低，却条条都说到了点上，四海佩服。”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四海也有一桩事，想请门主帮忙。”
“佟掌柜请讲。”
佟四海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半。街市的喧嚣声从窗外涌入，又被他将窗合拢的动作隔绝在外。他在窗前站了片刻，转过身来时，面上的笑容淡去不少：“门主可知道，万宝阁在北域的商路，出了些问题？”
李玄没有答话，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佟四海走回案边，没有坐下，声音低缓：“东域至北域之间，有一条商路要途经沧澜山脉。那里地势险峻，山路难行，但胜在路程短、安全，历代商队都走那条线。但近半年来，沧澜山脉一带陆续有商队失踪的传闻。货物与人都凭空消失，无一例外。先前只以为是山中的妖兽作乱，万宝阁派了两队护卫去探查，结果与商队一样，一去不回。”他顿了一下，“我已派人暗中打探过，得到的消息是——沧澜山脉深处，那条商路已被一股不明势力把持。他们设卡收‘过路费’，狮子大开口，一队商队便索价上千灵石。交不出钱便连人带货扣下。万宝阁这几月在北域的生意，已因这条路断了而受损不小。”
李玄没有说话。佟四海看着他，声音放缓：“我斗胆开这个口，凭的是昨日那份契约。吞天门若肯为万宝阁走一趟沧澜山脉，将那商路打通，助我阁在北域恢复通商，作为回报，方才门主提出的三个条件，四海全部答应。另加一条：万宝阁今后任何一家商队，只要在吞天门势力范围内行走，我都会让他们唯吞天门马首是瞻。”
屋里安静了。窗外远处传来街巷中模糊的叫卖声，衬得这间屋子格外幽静。李玄垂目看着案上那盏渐渐凉去的茶。他没有立刻回答。沧澜山脉，北域商道，一支护卫队一去不回……佟四海给他开出的条件确实丰厚，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他不清楚沧澜山脉里那些“盘踞”的究竟是谁，但他心里清楚，佟四海坐镇东域多年，手段不差，若那商路的问题真如他所说的这般棘手，这堵墙，他自己撞不开才找上吞天门。
但换个角度想——吞天门要立稳根基，除了有灵脉、有弟子，还要有关系。佟四海到底掌控着东域最大的一张商业网络，他这个人脉，在眼下这个阶段比什么都值钱。李玄沉默了很久。佟四海也不催，安静地坐在对面，又重新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慢慢品着。良久，李玄抬起头来，目光平静：“沧澜山脉的事——我可以去。”
佟四海眼中光芒一亮，正要开口，李玄伸手止住他：“但佟掌柜要把你所知道的沧澜山脉一切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我。那条商路的路径、失踪商队的路线、山脉中的势力分布、地形险要处，一样不能少。情报越详细，我成功的把握才越大。佟掌柜方才说的条件，我一并应下。”
佟四海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他笑声响亮，在屋中回荡开来，惊得窗外几只雀鸟扑棱棱飞起。“痛快！我就知道，跟李门主打交道，是最痛快的事！”他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卷轴，在案上展开。那是一幅详细的地图，墨线清晰，标注了从东域到北域之间的地形走势与各条商道。佟四海指着其中一道蜿蜒标注的线：“这便是沧澜山脉的商道主线。沿沧澜河谷北行，越过鹰嘴崖，便进入北域地界。”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商队失踪的地方，集中在沧澜河谷中段到鹰嘴崖之间。这一带山高林密，险隘颇多，是最容易设伏的路段。”
李玄俯身看那幅地图，目光沿着那蜿蜒的路线缓缓移动，经过每一处标注的险隘、每一个佟四海标记的记号。他的手指点了点沧澜河谷中段一处，放在那个位置上：“这股势力，目前可有人与他们正面交过手？”
“没有。”佟四海摇头，“派出去探查的护卫队一个都没回来，也未能传回任何讯息。对方是什么修为、什么来路，至今没人说得清。”
李玄直起身来：“我明白了。”他收起目光，声音平静而笃定，“给我半个月时间。我先把宗门中的事务安顿好，便动身前往沧澜山脉。届时若需要万宝阁配合，我会先与佟掌柜联络。”佟四海郑重拱手：“那便拜托门主了。”话说到这个份上，这笔买卖算是成了。佟四海重新为他斟了一盏热茶，面上的笑意比方才更真挚了些：“门主难得来一趟，今晚就在城中住下，四海做个东道，设宴为门主接风。顺便将方才所说的一些细节再详谈一番。”李玄没有推辞。
晚间，二楼宴席间灯火通明。佟四海设了一桌相当丰盛的家宴，没有外客，只有他与李玄、赵小乙三人。席间佟四海谈了不少东域商路的形势，也零零散散说了些江湖掌故，话匣子打开便不像白日谈判时那么收敛。酒过三巡，他端着酒杯，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地道：“对了，说起南疆那边，昨天孙德回来跟我说……那收购显灵铁的事，他这几日又追了追线，似乎有了一些眉目。”李玄放下筷子，看着佟四海。佟四海低头夹了一口菜，嚼了嚼，才慢悠悠地接着说：“收显灵铁的人，名义上是南疆的三家小商会，但真正拿钱的是一张暗庄的银票。那张银票的票号，是东域‘通泰钱庄’开出去的。这个通泰钱庄，跟东域北部一个世家走得很近。”他抬起眼皮，“门主应该能猜到是哪个世家吧？”
李玄没有猜。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佟四海话止于此，没有再往深里说，但那份暗示已经足够清晰——东域北部的大世家，能与“通泰钱庄”走得近、又有如此财力来暗地操控南疆货市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一家。他听着窗外夜市的嘈杂声，感受着杯中酒液滑过喉头时微微灼烧的暖意，心中却在冷静盘算：眼下沧澜山脉的事压在肩上，吞天门的根基还没有彻底稳固，任何一桩事都急不得。北域商路、南疆暗流、东域各大世家的虎视眈眈——一桩一桩来。
窗外的夜色深了。李玄放下酒杯，侧头望向北方。那座遥远的沧澜山脉，正静静等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