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门大典过去之后的第二天，雾隐山像从一场喧闹的梦中醒了过来。宾客散尽，山坳中恢复了建设中的忙碌。赵小乙带着那十四个开山弟子在尚未完工的洞府工地上穿梭，搬石挑土、砌墙架梁，吆喝声和凿石声混在一起，在山谷中回荡成一种又嘈杂又让人踏实的声响。李玄站在主峰平台上，望着下方那片热闹的景象，风拂过他的衣角。他没有去帮忙，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山坳中的屋舍已经建起了大半，一排粗粝的石屋沿着东侧山势排开。李玄从平台上走下来，落在山坳的中央石坪上。他听到系统的提示在他识海中静静浮动，琢磨着这一次新解锁的宗门功能到底该怎么用。
门主令。灵脉培育。护山大阵强化。弟子名册。他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词，像在品尝一把刚拆开油纸的糖果，每一样都值得好好掂量。他心念一动，识海中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界面。他让意念集中在“灵脉培育”上，一道信息流涌了进来：灵脉核心当前状态——活性，已唤醒。灵脉品质——上品。可培育方向：灵脉强化、灵力纯度提升、灵脉扩展。每一项消耗灵石，且消耗量不菲。他又将意念转向“护山大阵强化”，看到当前阵法状态——残破，已修复基础部分。可强化方向……后面跟着一长串内容，李玄没有再往下细看。他先将界面关闭，收回心神。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研究这些功能，而是先让宗门运转起来。
远处的山道上传来了脚步声。李玄侧头望去，看到赵小乙正快步从山门方向跑来。他跑得有些急，快到近前时喘着气说：“师兄——山门外来了万宝阁的人，说是佟四海掌柜派来的信使，带着礼物要见你。”
李玄微微挑眉。万宝阁的消息比预想中来得更快。立门大典当日佟四海亲自到场，席间谈笑风生，酒喝得不多，话说了不少，走时留下了一句“改日详谈”。那“改日”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带他到前厅吧。”李玄道。
赵小乙应声领命。他口中的前厅虽然是座临时搭建的石屋，但在大典前已打扫得干干净净，摆了桌椅、挂了字画，勉强像着待客议事的地方。李玄回到屋中换了件干净的外袍，又将门主令挂在腰间，才走到前厅坐定。不多时，赵小乙引着一名中年男子从山道走了上来。
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高略矮，体态微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褐色锦袍，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他走路的步伐不急不缓，一副跑惯江湖的从容模样。进得厅来，他拱手便是一礼：“万宝阁东域分号管事孙德，奉佟掌柜之命，特来向李门主道贺。恭喜贵派开山立派，日后定当名动东域，生意兴隆。”他说话时笑眯眯的，语气亲切自然，没有刻意奉承的味道。
李玄起身相迎：“孙管事客气。佟掌柜大典当日亲临，李某已深感荣幸。今日又劳烦管事跑这一趟，辛苦了。请坐。”待到孙德落座，赵小乙端上茶来，孙德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放在案上。木盒以紫檀制成，做工精致，盒面上雕着一道简洁的云纹。“小小贺礼，不成敬意，还望门主笑纳。”孙德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沓整齐的纸页，隐约可见朱砂印记。李玄目光微凝，没有先伸手去接，而是看了孙德一眼，等待他开口。
“这并非寻常贺礼。”孙德也不卖关子，笑道，“佟掌柜说，贵派新立，根基未稳，寻常的灵丹法器虽是心意，却未必解得了近前的燃眉之急。不如送一份能长久帮助贵派发展之物。”他顿了顿，“这是一份灵材供应契约书。经佟掌柜亲自批示，万宝阁愿以八折的优惠价格，向吞天门长期供应百余种修炼所需的高阶灵材——从灵药到矿石到炼器材料，品类俱已罗列在内。其中最关键的是凝元丹的原材料与筑基丹核心药材。”
八折。长期供应。百余种高阶灵材。筑基丹核心药材。李玄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迅速将这几个项目串联了一遍，掂出了分量。筑基丹核心药材是紧俏货，各大宗门都要有稳定的渠道才能供给弟子冲击筑基境。万宝阁愿意以此作为贺礼，这不仅仅是李玄当日猜的那个价格。
他伸手将盒中那沓纸页取出，在案上展开。这是一份书写工整的契约，条款条目分明，措辞严密，最后的落款处已经盖了万宝阁东域分号的朱红印章。李玄一卷在手，逐行仔细看了下去。他不是第一次接触契约文书，虽然没做过生意，但该有的谨慎一样不少。
……万宝阁的供货范围，覆盖灵材种类一百三十七种。供货周期为每季一结，保证定期供应。其中筑基丹核心药材每年供应量在一百份以上，且优先向吞天门供货。而吞天门享此权利的同时，须承诺：门中出产的灵药、矿石等资源，在同等价位下优先出售给万宝阁；门中弟子所需采购物资，优先通过万宝阁渠道获得供货。
李玄看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了一幅图景。他放下契约，目光落在最后那条附带条款上：“……自契约生效日起，为期十年。”
这条款规定吞天门须在同等价位下优先向万宝阁出售灵药矿石。而万宝阁供应灵材的价格是八折，加上优先收购权，更像是在广袤的东域织一张商业网络。吞天门坐拥雾隐山的灵脉，因为品质极高，未来的产出会非常可观。万宝阁如今看中的，正是这份可持续的产出能力。用一份八折的长期供货契约为代价，换取吞天门未来几十年的产出优先权——这是一步很稳的棋。对万宝阁来说，成本不高，回报却可期。而对吞天门来说，这份契约同样利益巨大：眼下宗门百废待兴，弟子们的修炼资源都要靠真金白银来填，稳定的供货渠道、八折的优惠价格本身就已经是实打实的好处，更别提那每年一百份的筑基丹核心药材。有了这些，宗门的弟子培养就能跨过一道最大的门槛。这份契约对双方都有价值，但他还是要仔细掂量其中的分寸。
李玄的目光在那些条款上一行行扫过，指尖轻轻点在那条优先购买权的文字上，停了下来。他指尖叩了叩案面。这个动作极轻微，孙德却注意到了。他始终含笑坐在一旁，没有催促，此时见李玄的动作，便试探着问了一句：“门主可是觉得条款有什么不妥？”
李玄抬起头，目光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淡薄的笑意：“条款写得很周全，佟掌柜是生意人，滴水不漏。我只有一个小小疑问。”他指了指那条优先购买权的条文，“这条写的是‘同等价位下优先出售’。若日后有人出的价比万宝阁高，这条约定应当不影响吞天门自行择价，对吗？”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闲聊。孙德的笑容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片刻后，他笑意加深了些：“门主放心，这条约定本来的意思，是说在双方出价相同的情况下，万宝阁享有优先采购权。若他处出价更高，贵派自然可以自行选择。”
“那就好。”李玄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翻了几页契约，将其中几个细节记下，最终合上纸页，放回盒中。他看向孙德，声音平和：“这份契约，吞天门应了。请孙管事替我向佟掌柜转达谢意，就说这笔生意，我李玄愿意做。”
孙德闻言，脸上的笑意终于放开：“门主爽快！”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狼毫，沾了些茶盏中的清水，在契约末页签下一道名号，再将盒盖合拢，“如此一来，契约便算定了。自今日起，贵派凡需灵材，可持此契前往万宝阁在东域的任何一家分号。账目汇总到东域总号，由佟掌柜亲自过目。”
李玄点头。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孙德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对了，门主——”他的语气随意了些，像拉家常，“小的来时路过南疆地界，在几处坊市中听到一件奇事。”他略压低了声音，“南疆那边，近月来有几家暗中的商会，在沿路大量收购一种叫‘显灵铁’的高阶灵矿，出价高得惊人，也向来不问来路。那东西产量本就有限，这些日子已经被收得市面几乎断货了。”
显灵铁。李玄在脑海中搜索这个矿物的信息——显灵铁是一种少见的辅助灵材，常用于增强阵法的感知与传讯范围，也可以添入法器提升施法者对神识的利用效率。产量有限，用途也不算广泛，平日里属于不温不火的冷门货。如今有人在南疆大量收购，出价高得吓人，还不问来路——这一下就反常了。
“南疆的商会？”李玄不动声色，“可知是哪几家？”
孙德摇了摇头：“追查不到。小的也是听坊市间传言，说背后的人没有露面，都是让跑腿的出面收货，行事十分隐秘。”他笑着拱手，“与贵派没什么相干，小的也就是顺嘴一提。门主日后若在南疆有生意往来，多留一份心思就是了。”
“多谢孙管事提点。”李玄颔首。
赵小乙送孙德下山。李玄独自坐在厅中，面前放着他适才翻过的契约，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将他方才轻易放下的那桩事又一点一点引了出来。显灵铁，大量收购，出价高得惊人，不问来路。这几样放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像是正常商路该有的动静。他又想起当日赵伯商气息中那一缕几乎被忽略的暗红。他的手指在契约纸页的边角上轻轻捻过，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碧遥不知何时走到了厅门口，倚着门框看着他：“你在想什么？眉头皱成这样。”
李玄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拧起了眉。他松开眉头，将那桩事简短说了一遍。碧遥听完，没有立刻评判，而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上画着圈：“显灵铁……这灵材有一种特性，可以大幅增幅神识的探测范围。若要布置某种大型的隐秘阵法，尤其是在地形复杂的山脉中探测修士踪迹，显灵铁几乎是首选材料。南疆地形多山，若是有人要布一张很大的网，大批收购这种材料倒是说得通。”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李玄：“你是觉得跟赵家有关？”
李玄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赵伯商当日亲临青云宗时，气息深处带着一丝极淡的暗红。我先前只以为是旧伤，或者功法有不纯之处，没有多想。我在想，如果一个元婴老祖的体内藏着那缕古怪的气息，又有人在他归途的方向大量收购某种可以用来布置隐秘大阵的材料……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会不会是巧合？”他说到“巧合”两个字时，嘴角微动了动，显然自己也不信。
碧遥的眉头微微蹙起：“若真是赵家，在暗地里布置这种东西，所图恐怕不小。”她想了想，“要不要让人去查？”
李玄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向远处的群山。他今日刚刚应下万宝阁的契约，宗门初立，借着这份合作得以安定根基。而南疆那缕隐约浮现的暗流却始终横亘在他心头。他暂时没有多余的人手去查南疆的动静。显灵铁的事，他记在心里了，等手里安顿下来，便想办法查个清楚。他转身走回案后，将那份契约收进储物袋中，又翻了翻别的东西。但脑海中那个念头始终没有散去——显灵铁。赵伯商那缕暗红色的气息。两者之间那条隐约的线。
他推开前厅的门，站在晨光中，忽然感到一阵山风裹着雾岚扑面而来，带来一阵清冽的凉意，将他方才翻涌的思绪稍稍抚平。山坳中，赵小乙送完孙德正沿着山道往回走，远远看到他站在门口，便扬声喊了一句：“师兄，孙管事走了。他说下个月第一旬便有一批灵材送到山下来。”李玄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山坳中正在忙碌的弟子们，又看了看远处主峰上沉静的天色。
吞天门已经立起来了。路还长，他也还需要再快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