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声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不像风,从一个方向来、往一个方向去;它更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无影无形,却会在不知不觉间浸透整片土地。李玄并没有刻意去经营什么名声。他只是按自己的原则办事:门下弟子修炼所需,从不克扣,灵脉修炼的时辰安排得公平合理,有困难的门人可以找他说话。这些都是他觉得“应当如此”的事,做的时候没想过有什么了不起。但落在旁人眼中,被比较被咂摸,味道就不同了。
这阵风最先是从山下传来的。石匠从猎户村回山上时,顺嘴提起山下的庄子里有人在议论一个新立的宗门,说门主待人宽厚,门下弟子修炼的资源从不短缺,还管吃管住,有正经灵脉可用。李玄听了没放在心上。过了几天,山下猎户村的猎户上山送野味,又说起镇上的茶棚里有两个外地散修专门在打听吞天门怎么走。又过了几日,山门外的山道上开始出现陌生面孔——三三两两,有的背着简单的行囊,有的风尘仆仆,一看便知赶了远路。
李玄站在主峰平台上看着那些山道上的人影,心里像有一块温热的石头缓缓落定。他不认为自己是那种振臂一呼、万人景仰的人物。但这段日子他把自己的心肺都掏出来,把每一分能用上的精力都花在这座山上,总归没有白费。
赵小乙还没有回来,传讯符在数日前报过平安,说商货已交付,正在往回赶。李玄看了那页符纸后,便让他别急着赶路,一路上多看看北域的风土人情,与沿途的商队多攀谈几句,回来后好给他讲一讲外面的情形。赵小乙回了两个字:得嘞。
消息传开的势头比李玄预想的更快。赵小乙走后第九天,山门外的山道上迎来了最大的一批投靠者。那天午后,李玄正在灵脉石室中协助青玄真人调试一处阵基,忽然听到山坳中传来赵小乙不在时略显安静的弟子群中一阵骚动。他走出石室,看到孙虎正从山道上跑上来,一边跑一边喊:“门主!门主!山下来了好多人!”他跑得气喘吁吁,瞪大了眼睛,“得有三十多个!都背着包袱,在山门口等着呢!”
李玄放下手中的阵旗,走出山门。山门外的空地确实站满了人——三十多名散修,男女老少都有,或站或坐,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好奇地张望山中的景色。站在最前面的几人看到他出来,纷纷起身拱手。孙虎在旁边低声絮叨:“我刚才大概数了一下,得有三十七个人。有两个看起来修为不低,我估摸得有筑基后期了。”李玄没有急着迎上去。他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目光缓缓扫过那片人群。三十七人,男女老少、衣着各异的散修。若放在几个月前,他大概会为如此多人的诚意而暗暗高兴;但此刻他面上不显,心底却保持着一种冷静的审视。
他扫过每一张面孔,分辨那些目光里的东西:有的人目光坦诚,有的人闪烁着不安,有的人带着精明的打量,有的人则隐着一层说不清的晦暗。他一边看,一边拿捏着分寸:吞天门需要人,但他绝不能让一群鱼龙混杂的人进来,坏了眼下刚形成的气象。这些人中有人真心冲着修行而来,自然也有别有用心的。宁缺毋滥——这一条规矩是他亲自立下的,他不打算因为人数众多就放松。
他走下石阶,拱手道:“诸位远道而来,吞天门欢迎。但诸位的来意,李某需要当面听一听。不着急,一个一个来。”他转身让孙虎引着众人在山坳中安顿下来,便在前厅中摆了张桌椅,从午后一直坐到了傍晚。一个又一个散修走进前厅,在他面前坐下,说出自己的来意。有人在原宗门待不下去;有人在外漂泊倦了想寻个安稳;有人带着一身旧伤希望能借助灵脉疗养;也有两个人沉默半晌,说只是听说这里待遇好,来看看。李玄一一听了,不置可否。他记下每一张面孔、每一句话的语气和停顿,待那人走后,在心中默默品评一番。
三十七人中,他留下了二十五人。其余的人有的修为尚浅,根基不稳;有的言辞闪烁,意图不明;还有一人李玄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缕微不可察的阴冷气息——那不是修炼某种邪功的痕迹,而是一种长年浸淫于阴暗勾当才养出的味道。他没有当场点破,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那人也没有多说什么,起身拱了拱手便走了。孙虎在门口目送那人下山,转过头来小声问:“门主,那人怎么了?我看着修为还行啊。”
“心术不正。”李玄只说了四个字。孙虎挠了挠头,没再多问。他跟着李玄这段日子,渐渐摸清了这位门主的脾性——他看人极准,不要的人从不解释第二次。
留下的二十五人中,最让李玄注意的是两人。一个叫顾长风的男子,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沉静,下巴留着一圈短须。他修为已到筑基后期,距离金丹境仅一步之遥,看人的目光坦荡而温和。他在李玄面前坐下时,没有像大多数散修那样急着陈述自己的境遇,而是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在东域做了十九年散修,游历过不少地方,也见过许多宗门。大多数门派我都待不长。”他顿了顿,声音很平,“我不喜欢那些门派里勾心斗角的风气。听说吞天门立派时定了规矩,不收奸邪之辈,门主亲自把关。我冲这句话来的。”他抬起目光直视李玄,“若门主不嫌弃,顾某愿留下,为吞天门效力。”
李玄没有立即答话。他看了顾长风片刻,目光落在他那双粗粝的手上——虎口处有一层厚茧,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这人说话时的姿态坦然,呼吸平稳,目光没有躲闪。“顾道友为何离开原来的宗门?”李玄问。顾长风平静地说:“宗门待我不薄,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喜欢那些事。”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事,李玄也没有追问。
另一个让李玄注意的人是个女子,自称殷九娘,修为也是筑基后期。她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份拒人千里的疏离。她走进前厅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案前,声音不高不低:“我听说贵门有一处上品灵脉,修炼资源供给公平,不按亲疏远近分配。”她看着李玄,“我修炼多年,缺的不是资质,而是一个安定的环境。若你这里正如传言所说,我愿意留下。”
李玄看着她的眼睛:“若传言有虚呢?”
殷九娘沉默了一下:“那我便走。”她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开口。李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在她身上感受到的是一份常年独来独往的修士特有的警惕与谨慎。这种人不轻易托付信任,但一旦留下,便是最可靠的人。
夜深了。前厅中的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纸,上头是碧遥替他记下的二十五名新入门者的名录。他提起笔,在一片空白处缓缓写下四个字:执法、情报、灵材、外务。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许久。吞天门已经不是那个只有十几个人的初创班子了。如今算上这二十五人,加上原先的十四名开山弟子,门中已有近四十人。人多了,事情也多了——内部纪律需要有人管,外面的消息需要有人打听,修炼资源需要有人调度,跟外界各势力接洽应酬也需要有人打理。这四摊事,都需要专门的人来负责。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周平——沉稳可靠,办事有分寸,能服众,刑罚之事交给他最合适。沈素心——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又有南疆历练过的警觉,情报堂由她执掌合适。徐渭——通晓阵法与灵材辨识,本身也是个精细人,灵材堂非他莫属。至于外务——李玄想了一会儿,想到了孙虎。孙虎虽然平时嘴碎,但人缘极好,跟谁都能说上话。外务堂做的就是与人打交道的事,他的性情反而合适。他提起笔,在那四个字旁一一写下人名。
次日清晨。李玄将门中所有人召集到山坳中央的石坪上。初升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山坳中,将石坪上那四十余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李玄站在前面,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孔,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吞天门立派以来,承诸位同心,这座山已经有了模样。如今门中人数渐多,事情也渐渐繁杂。为了宗门日后的运转,今日起,门中设四堂。”他将四堂的名字和执掌一一道出,声音平稳。每一个名字公布时,人群中都会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周平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抱拳,没有多言。沈素心站在人群后排,听到名字后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头。徐渭则扬了扬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孙虎听到自己名字后愣了一下,然后挠着头,笑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外务?我连字都不太识得……”李玄看着他的窘样,嘴角微微一弯:“外务靠的是嘴,不是字。”
人群中有低低的哄笑声。孙虎摸着后脑勺也笑了。他笑着笑着,站直了身子,向前一步,难得正经地说:“门主既然信得过我,我一定办妥。”李玄点头,目光又转向众人,声音沉下来:“四堂设立,是让宗门各司其职、运转有序。但这并不代表吞天门的规矩变了。”他微微顿了一下,“宁缺毋滥。这一条,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会变。”
晨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玄色衣袍上银线绣出的云纹映出细微的光泽。他站在所有人面前,身形谈不上高大,但那道影子却稳稳地、纹丝不动地立在石坪中央。顾长风站在人群中,目光注视着这位年轻的门主。他看了很久,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殷九娘站在他身侧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也望着前方那道身影。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此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份正在慢慢形成的、对于某种可能性的认可。
散会后,弟子们各自散去,山坳中重新响起劳作与交谈的声音。李玄独自站在石坪上,晨风拂过他的面颊。他望着主峰在日光下清晰的轮廓,站了片刻,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吞天门在生长。像一棵刚刚抽出新枝的树,每一片叶子都在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他不知道自己能把这棵树养到多大,但他知道,他不需要一个人扛住所有的风雨了。风来的时候,他的身边会有人与他一同撑起那些枝干。
他离开石坪时,徐渭已经在新辟的灵材堂中整理库房了。孙虎正蹲在山门口,跟两个新来的散修聊得热火朝天。沈素心则站在山坳边缘,手中捏着一页新写好的符纸,目光望向远方,像在琢磨什么。李玄没有打扰他们。他回到石室中,坐在灵脉核心旁边,缓缓闭上眼,开始了新一天的修炼。脑海中那条通往南疆的路影影绰绰地闪过。他暂时还不能走。宗门的台子刚刚搭起来,他还需要在这里坐镇一段时间,看着这座山真正站稳脚跟。但那个念头一直在心底深处盘旋,像一盏蒙着雾的灯,等着有一天被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