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张郡丞,小人十六。”罗枫答得干脆,“此前奉县衙征调,去汲郡挖河,干满三个月才放还。半道上遇见本县赵捕头护送县令千金回府,赵捕头见我顺路,便邀我一同护送。”
张须陀目光微亮:“你年纪轻轻,竟能拿下三个蓝面贼?怎么做到的?”
罗枫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下:“家里祖辈打铁,父兄都是铁匠,我从小就在炉边跑腿……小时候拉风箱、搬铁料,大些了抡锤帮打,身子虽瘦,力气倒不缺。可刚才能擒住那三人,全赖秦二哥出手利落,一招就结果了贼首,余下贼人当场慌了神。我不过是捡了个空子,算不得什么本事,哪敢跟秦二哥比?”
张须陀听了,略一挑眉。这少年说话条理分明,不卑不亢,见了官也不怵,更难得是不抢功、不虚夸,句句落地有声。
他顿了顿,问:“听你谈吐,念过书?”
“回郡丞,家母是隔壁历城秦家的姑娘,从前念过些书。我跟兄长小时候,都是她手把手教的识字、算账。不过我天资笨拙,一本《孝经》翻来覆去背了几年,也只囫囵记住了前半本,真算不得读书人。”
《孝经》是大隋开科取士后钦定的九部经书之一,能教孩子通读半本,足见秦罗氏底子不浅。而罗枫一个铁匠的儿子,才十六岁,竟能把半部《孝经》嚼烂咽进肚里,这本事,搁哪儿都说得上一句难得。
“难怪既有胆气,又有脑子……小时候跟着爹抡锤打铁,筋骨硬朗;又跟着娘啃了半本《孝经》,心里有了章法;再添上这副敢扛事、肯出头的肝胆,小小年纪,前程不可限量啊。”
张须陀转过身,朝张县令道:“比起秦二郎、罗二郎这些人,您亲点的那个赵捕快,实在失职得太厉害。遇上贼人,转身就蹽,虽说跑回来报了信,功是功,过是过……若在军中,这叫临阵脱逃。”
“赵老三?他连个正经捕头都不是,只是快班里一个跑腿的捕快!骨头软、胆子小,贱得很!”张县令也咬着牙接话。
赵捕快站在角落,耳朵一竖,腿肚子直打颤,扑通一下就跪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使君饶命!小的……真是想着赶紧搬救兵啊!”
“有功就赏,有过就罚。赵老三,你报信这事,本县记着,赏钱五贯;可你扔下我闺女不管,这个错,不能不认。按理说,重罚都不为过……好在人平安无事,本县便破例宽你一回。但县衙,从此容不下你这样的人。即刻起,差事革掉,收拾东西,回家去吧。”
县衙里三班衙役,各司其职:皂班随官出行、堂上站班、押人行刑;快班专管拿人、传唤、解送;壮班守门巡街、看库护仓。每班设个班头,底下按额定人数做事。
可说到底,这三班连同班头,都没正式官身。县里真正吃朝廷俸禄、有品级的,也就县令、县丞、主簿几个。再往上若有县尉、教谕,那也是另算。其余录事、佐史之流,全是吏……没品,不算官,却是衙门里实打实的公门人。
吏下面才是胥役:班头算胥,底下当差的,就是役。
比如快班,章丘县定额只有十个正编捕快。全县这么大,十个人哪忙得过来?于是每个正编身边,配三四个副捕快;每个副捕快底下,又带十几二十个捕投。这些人,都是从乡里轮着抽来的百姓,一年白干十几天,自带干粮,既没工钱,也没补贴。
可比起这些临时顶缸的,那些坐稳了差事的三班衙役,虽也不领朝廷粮饷,却握着实权……有权的地方,自然有活路。别看只是个小小捕快,在乡下可是响当当的人物,油水多、面子足,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日子过得比寻常农户还滋润。
张县令这话一落,赵捕快脸霎时灰白,嘴唇直哆嗦。
“罚了人,也得补上位子。罗五,我看你年纪不大,却沉得住、拎得清……赵老三空出来的缺,不如就由你补上,进快班,做个捕快,如何?”
隋朝的胥吏,还没后来那么低人一等。吏员有升迁机会,胥役也能应募从军。眼下这年头,谁不知道衙门差事是个香饽饽?单说正编捕快这一碗饭,踏实端住,一家子就能吃得饱、穿得暖,日子稳稳当当。
这天上掉下来的差事,砸得罗枫一时怔住,连眼珠子都忘了眨。
他压根没料到这事能落到自己头上。当捕快?听着不算差……总比眼下这泥腿子强多了。他刚满十六,按律就得服徭役了。就算不当捕快,每年也得轮着去县衙当差:看库房、随行护院、给捕快打下手……可那都是白干活的苦差,连口干粮都得自己揣着。
至于“贱役”“杂役”这些话,他压根没往心里去。在他眼里,县衙里正经挂牌的捕快,就跟从前那些穿制服、拿铁饭碗的公门人一个样……稳当、体面,谁不眼馋?
“使君,抓了蓝面鬼,有赏没?”
罗枫还在琢磨,小九却已忍不住脱口问了出来。一匪十贯,刚才大伙儿早说好了:贼首算秦二哥的,剩下十七个,每人摊俩,正好二十贯!
“哈哈哈!”
张仪臣朗声一笑:“蓝面十八鬼,官府悬赏榜上清清楚楚。你们亲手擒下,赏金自然一分不少。”他又转向罗枫,语气宽厚,“捕快这事,你慢慢想,不急着回我。不管最后怎么选,赏钱绝不会少你一文。”
这话一落,众人差点蹦起来……二十贯!真拿到手,这个冬天全家裹着棉被喝热粥都不愁。
“不止赏金不少,”张须陀接话道,目光落在秦琼身上,略带惋惜,“你们还救了本县的闺女,另有一份谢礼。”
他心里清楚,秦琼是块硬料:军中磨出来的,手脚利落、胆气足,方才擒贼那几下,干净利落。可一问才知,人家是右翊卫的人,还是荣国公来护儿身边的亲兵。
来护儿是谁?当今圣上跟前最信得过的老将,南陈出身,只身渡江投隋,二十来年从小卒爬到右翊卫大将军、封国公……升得比张须陀还快,更别提如今张须陀调任齐郡丞,管的是郡兵,跟卫府兵根本不在一条线上。想挖人?连门儿都没有。
“张郡丞今日仗义援手,实在该谢!”张仪臣忙让女儿上前叩拜。
“老夫本是路过章丘,又承你县衙款待,见事哪能袖手?”张须陀摆摆手,“其实也没出多大力。”
“郡丞若不赶路,不如再回县衙盘桓半日……张某设席,既谢郡丞,也敬各位好汉!”
张须陀抬眼望了望天:日头西斜,天光发沉,再赶路怕要摸黑;这儿离章丘近、离历城远,索性点头:“成,那就再走一趟章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