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门令尹,破家县令……这话不是白说的。张县令是章丘县的父母官,百里之内,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罗枫他们这群平头百姓,在他眼皮底下活,比草还轻。
“咱们回程是受了赵捕快差遣,护送张小娘子回县衙。如今遇上贼,若撒腿就跑,回头县令那一关照样过不去。躲不过,还得连累家里老小。”
老汉一怔:“那……咋办?”
罗枫目光扫向马车边……蓝面鬼十八个,他们这边八个,人数是悬殊。
但细看:只有朱华一人拎着丈长铁叉,又高又壮;其余人手里,不是木棍就是柴刀,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这些人蒙着脸,吆喝得凶,可眼神飘、脚步虚,一看就是硬撑出来的狠劲。罗枫心里有数:隋末乱世,盗匪多是逃役的民夫、饿极了的流民,为口饭豁出命来干这勾当。什么“蓝面鬼”,说白了,不过是一帮农夫、猎户、小贩、船工凑成的乌合之众。
真打起来,无非一场乱架。
他们未必没机会!
“擒贼先擒王。”罗枫牙关一咬,声音低而沉,“只要先放倒朱华,咱就有赢的指望。”
他外号“疯子”,不是白叫的……骨子里那股不要命的劲儿,上来时,连自己都拦不住。
“你疯了?那是蓝面十八鬼!”同乡脱口惊叫。
“可不是!整整十八个,个个手里都拎着家伙!”另一人忙不迭附和。
罗枫却没半分慌乱,目光扫过去,语气沉稳:“什么十八鬼?不过是一帮逃荒落草的流民罢了。你们瞧……就那领头的朱华个子高些,其余哪个不是面黄肌瘦、手软脚软?他们拿的也不是刀枪弓箭,全是粗木棍、扁担一类,唬唬落单的小贩还行。咱们真豁出去拼一回,未必没胜算。只要先拿下朱华,事儿就成了大半。”
大学时他是校队主力,体能底子硬;又讲义气、脾气烈,从前在外头没少替朋友出头打架,拳脚上不算生疏。他这人眼里容不得沙子,见不平事,不伸手心里就过不去。朋友们劝他别总往火坑里跳,他只一句:“路不平,就得铲。”
眼下这世道,想躲也躲不开……庙在那儿,和尚跑不了;可硬扛,对面是十八个亡命徒。
那股子狠劲儿又上来了。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发起狠来,真有点吓人。
那两个姑娘不能落到贼手里。一个是县令千金,一个是随行侍女,他们奉命护送,出了岔子,谁也别想活命,家里人也得跟着遭殃。
退不了,那就只能往前顶。
“三叔,蓝面十八鬼早被官府通缉,悬赏榜贴得满街都是!抓一个送到衙门,十贯钱;要是拿下朱华,百贯整!咱们要是真能把人押回去,够买两亩地、盖三间房,一家老小往后十年都不用愁!”
先说清楚:不打不行;再说清楚:打了有赏。
重赏之下,哪还有不动心的?
十贯一个,百贯一个匪首……这不是天上掉钱,是明晃晃摆在眼前的钱!
可几个人还是缩着脖子,手心冒汗。
要是赵捕快没撒腿跑,好歹有个穿公服的在旁边站着,大家胆子也能壮几分。
罗枫还在劝,话还没说完,那边一个瘦高贼已经掀开车帘,一把拽出个姑娘。姑娘吓得直哭喊,越喊,贼人笑得越放肆,像逗耗子似的,又掐又推,乐不可支。
“住手!”
罗枫嗓子一紧,血直冲脑门,抬脚就冲了出去,边跑边吼:“操他娘的!”
“住手……!”
几乎就在同一刻,一声断喝劈空而来,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头皮发麻。
人未到,声已至,压得全场一静。
紧接着,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有力。
拐弯处黄影一闪……一匹神骏大黄马驮着个黄脸青年,风一样卷了过来。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们竟敢当街劫车掳人?胆子比天还大!”
朱华抖了抖手中铁叉,啐一口骂道:“哪儿钻出来的野雀?裤裆没夹严实,漏出你这么个玩意儿,专来搅爷爷们的局?”
马上那人勒缰立定,声音清亮如钟:“路不平,有人踩;事不平,有人管……历城秦琼,今日这事,我管定了!”
“哈!哈!哈!”朱华仰头冷笑,“小子,倒有几分胆气!可你真想管?我们就是横扫河南的蓝面十八鬼!你一个人,也敢捋虎须?”
十八对一,他自然底气十足。
可秦琼端坐马上,半点不怵。手一探,从鞍侧取下一对瓦面金装锏,寒光一闪,杀气顿起。
“秦琼?!”
罗枫失声低呼。
身后三叔眯眼一瞧,压低嗓子道:“是个府兵,八成还是骑兵……瞧那身黄军袍,这马是战马,那双锏更是马上使的真家伙,寻常人谁敢带在身上?”
秦琼、黄马、双锏……
罗枫心口一热……真是他!隋唐年间响当当的秦叔宝!没想到,竟在这章丘道上撞上了。
也难怪。秦琼本就是齐郡历城人,章丘离历城不过一山之隔,他骑马顺路过来,再寻常不过。
如今是大业五年。按罗枫心里的推算,这时候的秦琼,应该还在隋朝大将军、荣国公来护儿帐下当亲兵……史书上写得明白,秦琼随来护儿打过高句丽,不过眼下征辽还没开张,他八成是奉了家信,急着回历城探病的老母,顺路经过此地。
“叔宝兄,我来助你!”
罗枫话音未落,人已冲出去,顺手抄起地上一根粗木棍,边跑边嚷。
罗三叔盯着他那副不要命的架势,直摇头叹气。犹豫半晌,到底还是弯腰捡了两块拳头大的石头,紧赶几步跟上去,低声叮嘱:“小五,留神脚下!”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迟疑片刻,也咬牙跟了上来……若不是那队卫府骑兵突然撞见、逼得贼人分神,他们哪敢真跟着罗五往前冲?
那边,秦琼胯下黄骠马一声长嘶,双锏一扬,人马如箭,直扑朱华而去。
蓝面鬼朱华压根没料到几个庄稼汉真敢动手,啐了一口浓痰,扭头对身边喽啰吼道:“你们几个,先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收拾了!剩下的人,跟我剁了这姓秦的愣头青!那匹黄马给我留活口……往后就是爷的坐骑!”
话音刚落,他双手攥紧铁叉,嗷一嗓子迎了上去。眼前这少年虽人高马壮、马快锏沉,他倒不怵……横竖不过是个毛头府兵,捅翻了,马归他,锏归他,连带那俩小娘子,也一并归他。
罗枫心里稳得很。
这可是将来能镇宅辟邪、贴在门上的门神,更是大唐开国头号猛将!旧唐书里白纸黑字写着:但凡太宗出征,敌阵中但凡有耀武扬威的悍将锐卒,太宗一皱眉,便唤叔宝去取。叔宝应声跃马,负枪突入,万军之中刺其首级,如拾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