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不?打仗又不是过家家,一开打,谁晓得是几个时辰、几天几夜,还是拖上几个月、几年。这节骨眼上,身子骨得扛得住,能吃就赶紧吃,别挑!战场上若有现成的肉、干粮,顺手就拿;要是没有,抽空抓只老鼠、逮条蛇,也得塞进嘴里垫垫底……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野菜、树皮嚼得下,人肉……也有人咽得下去。”
他语气轻飘,罗成却听得胃里一紧,喉头直泛酸。
史书里吃人的事不少,围城断粮更不算稀罕,可他终究还没练出那副心肠:一边挥刀杀人,一边顺手捞点吃的填肚子。
老贾把一块干瘪发硬的肉干扔进锅里煮,连盐巴都没撒。
转头又摸出块黑黢黢、泛着馊酸气的布,用刀割下一小片,“噗”地丢进锅里。
“你干啥?”
罗成伸手想拦,慢了半拍,只能急吼一句……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指望分块肉呢!
“你懂个啥!”老贾眼皮都不抬,“醋布!拿醋和盐水泡过的布。前线行军,带不了瓶瓶罐罐,一人发一块,吃饭时切一小块扔进锅里同煮,咸的酸的都有了,嘴就不淡。”
有醋布,也有盐布;有的干脆醋盐混浸,一块顶两用。
老贾习以为常,罗成却盯着那团在水里散开的黑絮,越看越反胃,差点呕出来。
话音未落,秦琼踱了过来,“啪”地把个布袋甩到罗成手里。
“垫垫肚子。”
罗成解开一看……满袋白胖蒸饼,热乎气儿还没散尽。
“谢二哥!”他心头一松,差点笑出声……总算不用啃那黑布煮出来的怪汤了。
掰开一个,三两口吞下肚。
老四眼尖,一见有吃的,腾地跳起来,抄起三个蒸饼,转身蹲到角落,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蛋。
“都来吃蒸饼,先垫一垫!”
罗成嘴里叼着第二块,顺手把袋子拎到小六他们跟前,匀匀分完。
他捏着最后一个蒸饼,挨着秦琼坐下。
“二哥,你胳膊上的伤……”
“皮外擦碰,算啥?”秦琼低头扫了眼渗血的伤口,摆摆手,“打仗哪有不挂彩的?平时练武磕破碰伤,更是家常便饭。”
“可不能大意。伤口不收拾干净,风邪趁虚而入,高烧发热都是轻的……”罗成伸手按住他手腕,“我来帮你清一清。”
“你还会治伤?”秦琼挑眉,“啥时候学的金疮术?”
“五哥,这个能用不?”杜伏威凑上来,递过个小布袋,里面是把粗盐……颗粒大,颜色泛黄带黑,看着就腌酸菜都嫌糙。
可罗成心里清楚:眼下老百姓吃的,十有八九就是这等货色。
贵得很,一斗米才换得一斤盐,谁敢嫌弃?
至少比老贾那块馊酸布强百倍。
“去弄顶铁盔来,再打点清水……水要干净的。另外,重烧一锅开水。”
罗成话刚落,又转向辅三:“你去捡些干柴,生火,但不是烧水……是烧炭。会不?”
“会!五哥,我跟我爹烧过炭!”辅三一拍胸脯,又蔫了,“就是太累,挣不到几个钱……”
“甭提以前。”罗成打断他,“就烧一小堆,炭取出来就行,够用。”
又扭头对三姐夫道:“你去俘虏堆里瞅瞅,挑身上衣服干净点的,扒一两件回来。”
秦琼皱眉:“这是干啥?”
老贾正嚼着醋布煮肉,含糊插嘴:“整这么大阵仗……烧水、烧炭、扒衣裳……莫不是真打算烤人肉尝鲜?”
罗成抬手,指了指众人身上结痂的旧伤、翻红的新口子。
“给大伙儿,把伤口好好拾掇拾掇。”
“拾掇伤口?”老贾一愣,“扯根草嚼烂敷上,或者抹把灶灰土灰止住血,不就完了?”
“不行!你这么乱来,邪气一钻进身体,立马发高烧,接着胡言乱语、昏死过去,严重了伤口溃烂流脓,一条胳膊都保不住……别小看这道口子,处理不好,真能要命!”
老贾忽然闭了嘴。
他盯着罗成的眼睛,沉得吓人。
“小子,你说烧点水就能挡邪气?真有这事?”
“不敢说十成防住,但至少能压下五六成风险。”罗成没夸大……感染这东西太要命。听闻一战时,不少兵不是死在枪口下,而是伤后溃烂、败血而亡。
冷兵器打仗更凶险:十个人里,真正战死的还不到一个,其余九个,大半是伤口发炎、化脓、高热不退,硬生生拖死的。
那时候缺郎中、少药,连干净水都难寻,更没人知道怎么护住一道划破的皮。
“小五,你直说要咋干,我帮你搭手!”老贾牙关咬紧,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罗成一愣,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袖上。
老贾喉结动了动:“当年随郡丞进西南剿僚人叛军,我胳膊中了一箭。原以为小事,结果红肿越扩越大,后来脓水直流……等拖出山找到营里大夫,早耽误了……整条胳膊,一刀剁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哑:“要是早知道你这法子……咱卫府多少弟兄,就不用白送命了。”
罗成点头:“这儿啥都没有,只能先清创、包扎,尽量干净些。”
“别跟我细讲,你先给叔宝做一遍,我亲眼看着。”
他脸涨得通红……要是当年也有人肯烧水、煮盐、洗一洗那道箭伤,他现在说不定还能用左手端碗喝酒。
水开了,罗成把那包黑黢黢的粗盐倒进去煮。
“洗伤口,煮盐干啥?”
“盐水祛邪消毒。”罗成只答了一句。
粗盐杂质太多,得提纯。他先煮沸,再把碾碎的木炭裹进布包,当滤芯反复过几遍盐水,吸掉浮渣和黑沫;最后再熬干水分,留下一小撮泛白的盐粒。
众人围成一圈,眼珠子快瞪出眶……只见锅底水汽散尽,一摊雪似的盐粉静静躺着。
“这盐……跟雪一样白!”
“天爷,盐还能炼成这样?”
老贾伸手捻了一小撮,舔了舔,猛地抬头:“不苦!”
“哪有盐不苦的?”老四不信,也沾点尝,舌头刚一碰就僵住了:“……还真不苦!反倒有点回甘?”
罗成瞥他一眼……这盐在他眼里还是糙,滤得不够细,颜色微黄,颗粒也粗。可在老四他们眼里,简直像变戏法。
“这么白的盐,市价起码翻三倍!”老贾见过世面,青盐再好,也是越白越细越贵,这个理儿他懂。
老四眼睛倏地亮了:“刚才那包盐煮完没少多少,可就这么一熬一滤,身价翻几倍……那咱们买黑盐回来自己滤,岂不是稳赚?”
活脱脱一座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