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当正窝着火,压根不信……这地方山势险绝,官军连影子都摸不到,怎么可能说来就来?
“真来了!人多得数不清,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王伯当冲到门口一瞧:黑夜被火光撕开,营寨里处处起火,浓烟裹着人影乱窜,刀剑声、惨叫声、牲口惊嘶声混成一片。
“操他娘!寨门守的呢?山下哨的呢?全他娘睡死了?”
没人应声。
寨子里,罗成左手举盾,右手横刀,和老四、小六三人呈三角阵往前碾……挡路的砍,拦道的劈,顺手点火,见房就烧。
他们从马厩杀出来,先一把火烧了棚子,把骡马全放了出去;接着直扑壮丁营,一脚踹开栅门,把里头几百号苦力全赶了出来。
整个寨子顿时炸了锅。
黑灯瞎火里,谁也闹不清官军从哪来、来了多少,只听见四处都是喊杀,到处都是奔逃的人影。骡马疯跑,民夫乱撞,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罗成带的十八人,早按三三编组,分成六个尖刀组;再三组为一队,左右两路齐头并进,像两把剪刀绞进人群里。
不少贼匪还没看清人,刀就已落了脖子;更多人连对手在哪都没找着,只顾撒腿狂奔,嘴里还在嚷:“谁啊?谁杀进来了?!”
“官军怎么来得这么快?阿豹人呢?”
“没见着……怕是交代了。”
王伯当站在火光里,眼前全是晃动的人影和腾起的黑烟,一时也分不清敌我、辨不出方向。
王薄跟几个心腹飞快合计几句,转身就走,连招呼都没跟王伯当打一声。
本来就要散伙,眼下各自保命,谁还管谁?
王薄一撤,王伯当这边顿时空了一半……人散了,势也就垮了。
“三郎,咋办?”
“撤!”
“可山上那么多粮草、银钱……”
“命在,什么没有?钱粮算个屁!弄不清状况,留在这才是找死!”
远处,独眼老王抡着大刀,隔着火墙冲罗成吼:“罗成!快看那边……贼骨头要蹽了!”
老贾在另一头接腔:“瞅见王薄那老王八蛋了!真蹽了!”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轰然滚过山谷,夜色仿佛都在发抖。
罗成拄刀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天边已透出灰白,晨光如刀,劈开林隙,斜斜洒在他脸上。
他慢慢抬头,望向远处奔逃的人影。
齐郡郡兵全副武装,蓝布袴褶裹着结实的身子,脚步震得地面发颤;一队队步卒中间,夹着三五成群的郡丞亲卫骑兵……鲜红披风猎猎翻飞,刀劈矛刺,所向之处,逃命的贼匪不是被砍翻在地,就是被长矛挑落马下。
罗成一眼就瞅见王薄带着三十多骑朝北狂奔,马蹄踏碎枯枝败叶,人影在林间一闪而过,活像受惊的野兔。
他还看见老赵头……那老汉骑在马上,抡起蒜头锤兜头一砸,一个贼匪脑壳当场迸裂,红白溅了半尺远。
贼匪早没了章法,四散奔逃,连方向都顾不上辨,活脱脱一群丢了窝的野狗。
眼看退路全断,不少人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饶命!爷爷饶命啊!”
罗成腿一软,差点栽倒……真是一停下,骨头缝里都泛酸,再抬不起脚来。
昨夜在山上混战到天亮,接着又追下山,一口气撵出二十多里地,肺管子烧得生疼,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小五!老子跑不动了!”罗四直接瘫在地上,舌头耷拉出来老长,“他娘的,王薄这厮又溜了!大鱼眼瞅就要入网,偏生差那么一截……”
小六没吭声,但罗成和老四没挪窝,他就稳稳站在两人旁边,手里攥着那根混铜八棱金箍棒,站得笔直,像尊门神。
张须陀带着十几骑亲卫策马赶来,远远瞧见罗成勒住缰绳,便笑着扬声问:“王薄又蹽了?”
“就在前头林子里钻着呢,抓不抓得住,就看郡丞的本事了……我们几个?喘口气都费劲,肺快从嘴里蹦出来了。”
旁边一名亲卫咧嘴笑:“罗队副真是狠角色!上头只让你们摸个地形,十二个人愣是把几百号贼的营寨掀了个底朝天!服气!”
他又斜眼瞥了眼地上摊着的罗四,啧啧两声:“你这兄弟嘛……比你可差着火候。”
罗四眼皮一翻,梗着脖子嚷:“说谁呢?有胆儿下来掰掰腕子!”
张须陀摆摆手:“歇着吧,王薄交给别人去追。这次功劳,本官记下了,一个不少,回头统统请功。”顿了顿,又拍拍罗成肩膀,“顺便恭喜你一句……你把自家兄弟,一个不少全救回来了。”
“谢郡丞!”
张须陀带人纵马而去,红披风卷着晨风,眨眼就没了影儿。
老四撑起身子,冲着背影撇嘴:“就这几句话打发了?咱立这么大功,连口热汤都没见着?”
“你还想怎样?擅自离阵、越级接战,按军法砍头都不冤。”
“功劳又不是假的!那天虽没拿下王伯当,咱也剁翻十来个贼!昨晚上若没咱们顶在寨门口,你们能冲进去?功劳大过过失,这话搁哪儿都说得通!”
“行了,等论功时再说。”
罗成懒得争,往后一仰,干脆躺平在泥地上。
这场剿匪,对他来说,到此为止。王薄跑没跑、王伯当落没落网、还能抓几个贼……这些,都归张须陀操心去了。
他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跳。
天倒是蓝得晃眼。
云层忽地裂开一道口子,金光泼洒下来,烫得人眯眼。
“小五,我想啃块烤肉。”
“五哥,我也馋。”
小四拍着瘪肚皮嚎起来:“他娘的!关了两天,滴水未进,昨夜又拼死拼活杀了一宿,现在躺这儿,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哪来的肉?”罗成哼了一声,眼皮都不抬。
“现在让我啃贼腿,我都嚼得动!”老四翻个身,嘟囔。
躺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筋骨才松泛些。汗干了,山风一吹,后脖颈直冒鸡皮疙瘩。
“哥,我拾柴去!”小六说着,转身往林边捡枯枝。
老贾不知啥时候凑了过来,一把摘下铁盔往火堆上一扣:“烧水!煮肉!”
话音未落,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黢黢、硬邦邦的肉干,油星都没见一星半点,也不知道腌过几回、熏过几年。
“哪弄的?”
“昨夜寨子里顺的。”
罗成笑了,摇头:“你们这些跟过郡丞的老兵,是不是都有这本事……刀还没收,怀里揣上干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