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你爷爷我！”罗四啐了一口，抬头咧嘴。
王伯当认得他……以前就在青阳山庄隔壁住，整日混日子，偷鸡摸狗、拉帮结派，乡里没人不知道。只是没想到，再见面，是在这刀架脖子的山头上。
再往后一瞥，见着罗小六缩在后头，倒不意外了。
他眯起眼，缓缓开口：“让我猜猜……秦琼、罗五走后，真去报官了？官兵围庄，才逼得你们逃进山？”
王薄摇摇头，没说话。
“三郎，你可真冤枉叔宝兄弟了……人家重情重义，半点不含糊。”
“那罗五呢？”
“也不是他。罗五这人，倒还算靠得住。”
他连连叹气：“说到底，还是勇虎兄弟太冲动。那天他一走，就是去惹祸了！他从山里拉出十七个弟兄，骑马去截杀叔宝他们，结果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反被叔宝他们摸清了底细。人家干脆将计就计，设了个圈套等着他们往里钻……阿虎带的十八骑，全军覆没！说起来实在难听：十八个精锐，硬是被罗五他们八个给收拾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王伯当摇头。
“有啥不可能？叔宝他们八个，眼下六个都落在咱们手里……罗四、罗五这几个，就在其中，叔宝和罗**也在。”
王伯当更愣住了：“这六个人……怎么落进来的？”
“这事说来话长！”于王薄便把张须陀怎么率几百郡兵围庄、自己如何带弟兄突围、又怎么被打散俘虏，接着讲秦琼半道放他走，他逃进山里找到王勇豹，再后来怎么撞上偷袭营寨反被擒的罗四等六人，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王伯当听得直咂嘴，最后只撇了撇嘴角，长长叹了口气。
“糟了！”他忽然一拍大腿，“秦琼哪会轻易放你走？这怕不是又一个局！”
“秦兄弟不会这样。”王薄仍坚持。
王伯当急了：“就算秦琼信得过，张须陀呢？那是打老了仗的硬茬，岂能不留一手？他八成早布好了线……你这一回来，等于把官军直接领到寨门口了！”
王薄脸色也变了：“不至于吧……”
“宁可信其有！哥，咱得立刻转移！”
“可这么多人，还有粮、有钱、还有抓来的壮丁，哪能说走就走？”
“不带了！粮仓点火烧掉，壮丁全放了。这次是大意了，一步错，步步被动……先保命要紧，撤！”王伯当咬着牙，满心不甘。
“往哪儿撤？”
“天黑后往北，奔济水。那边有咱们的人接应，坐船走，先避一阵风头再说！”
……
长白山脚下，郡兵营帐。
秦琼和罗成刚回营复命。
“郡丞，卑职失职，致使王薄脱逃，请您责罚，一切由我一人担着。”
张须陀冷哼一声：“秦琼，事情真像你说的这么干净？”
“句句属实。”
“罗成，你也这么说？”
罗成点头：“确如叔宝所言……我们疏忽了，才让王薄钻了空子。”
张须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秦琼，我很失望。罗成，没想到你年纪不大，也学会睁眼说瞎话了？军中无戏言，欺瞒主将，是什么罪名，你自己清楚。”
秦琼闭了嘴。他知道，张须陀既然问出口，就说明那套说辞早被戳穿了。
“将军，全是我的错，罚我一个就行，跟罗成没关系。”
“郡丞，求您再给一次机会，我们愿戴罪立功！”
“这笔账，回头再算。现在，先给你们个补救的机会。”张须陀顿了顿，“罗四带着你那几个人前日奉命探敌，至今未归。派去查探的人回报：他们确与一股贼寇交过手，但现场只剩空营，人影全无。尸首没见着，人多半还活着，只是……极可能已被擒。”
罗成猛地抬头，声音都绷紧了：“郡丞！”
“别急。”张须陀目光扫过两人，“你们放走王薄，我早料到他会往山里跑，早派人盯死了……如今消息已回：他已进山，和王伯当碰上了，落脚在一处地势极险的山寨。”
他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秦琼、罗成，这是你们将功补过的机会……即刻带一队斥候入山，摸清地形、查实虚实，为剿寨做准备！”
“遵命！”
“你那兄弟太急了！派他去摸个贼窝，结果倒好，直接开打了。听说那营里三十多个马匪，他眼皮都不眨就往上冲。”
营地里，贾润蒲领着罗成和秦琼去点兵。
罗成眉头拧得死紧……真没想到老四能莽成这样。
“糊涂蛋！”
“一群不要命的！”
贾润蒲却笑了一声：“你也别光骂他们莽，还不都是跟你学的？头一仗打蓝面鬼，九个人对十八个；第二仗收拾王勇虎，更绝，八个人硬刚十八个！你那两回不莽？莽得够呛！可偏偏赢了，尤其是第二回，还是带着罗四他们一块儿上的。”
“这回他们去踩点，瞧见那伙人有三十多号，立马觉得是块肥肉，火气一上来，啥也不顾了，拔腿就冲……”
听老贾这半带调侃的口气，罗成反倒慢慢静了下来。
没错，这支刚拉起来的队伍，打从第一天起就敢拼、敢压上，也确实靠这一股子狠劲挣出了活路。
老四本就是个急性子，自己又不在场，大伙儿自然跟着他往前撞……只是这次，撞得太狠了。
说到底，根子还在自己身上。
“老贾，给我挑几个身手利索的。”
“放心，郡里那些新兵蛋子我可不给你。我给你挑的，全是跟我跟着郡丞东征西讨的老卒……虽说有的缺只眼、断条胳膊，鼻子耳朵少一个两个，脸上疤摞疤，可对付几个山耗子，绰绰有余。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不服管，我亲自跟你们走一趟。”
“你也去？”罗成扫了眼他那只空荡荡的袖管。
“怎么，嫌我这条胳膊不顶用？青阳庄门口那一仗，老子带头抡刀往前冲，你小子当时还蹲在墙根底下啃干粮呢！十个你加一块儿，也不够我一只手收拾！今儿肯跟你跑这一趟，不是图别的……咱们是一个队出来的，你兄弟出事，我没照应住，是我的事。少啰嗦，出发！”
秦琼一直没开口，直到这时才低声道：
“老贾，谢了。”
侦察不讲人多，最后只挑了十个。
果然如贾润蒲所说，全是伤残老兵：独眼的、断臂的、塌鼻的、耳缺的，脸上没一处囫囵地方，身上一股子沉甸甸的冷气……不是新兵那种冲劲，是死人堆里滚出来后，再没热过的那种沉寂。可偏偏让人脊背发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