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伏威肩头挨了一箭,喉头一哽,闷哼都没喘匀,刀攥得更紧,继续往前蹽。
赵贵边跑边心里打鼓:早知道……可眼瞅着罗四、杜伏威都不要命地冲,他牙一咬,弓抬起来就射……
“嗖!”一箭出去,马上搭第二支,手没抖,弓弦绷得死紧。
又近了几步,辅三胳膊上“噗”一声闷响,也中了。
“杀!”
罗四心里翻江倒海,可越悔,越狠,越烧得眼发红。
身上已插了三四支箭,好在没扎要害。他顾不上疼,猛一跃,直撞进阵里……
挝子抡圆了砸,左一下右一下,“砰!砰!”接连撂倒两个正拉弓的贼匪。
小六身上也挂了彩,箭杆颤巍巍晃着,他牙关咬得腮帮子发硬,一声不吭,棍子舞得呼呼生风,紧贴罗四后背杀进去。
那根混铜金箍棒砸下来,势大力沉,一个贼匪刀断人翻,当场没了气。
周新人在远处,短叉脱手而出,“噗”地钉进对面贼匪眉心;他边跑边顺手再抽一把,第二叉甩得偏了点,可对面那个正瞄他的弓手立马缩了脖子……他三角叉一横,吼声炸雷似的:“老子来了!”人已腾空扑进人群。
“剁了他们!”
大胡子真没料到,这六个愣头青竟真敢豁命往箭尖上撞,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冲了进来!
他弓一扔,刀出鞘,迎头就砍。
刀对刀,肉贴肉。
刀光乱闪,吼声震耳。
眨眼工夫,仗打完了。
三十二个贼匪,硬是被六个人冲垮,倒下十一个。
大胡子捂着血淋淋的胳膊,瞪着地上跪着的六个血人,气得胸口起伏。
十一颗人头没了,这六个却还喘着气!
虽个个带伤,箭杆插得像刺猬,衣裳被血浸透,可一个个抬头瞪着他,眼睛里没半分怕,全是火。
“操他娘的!够硬!够疯!够种!”
他啐一口,声音发哑,“老子混江湖这么多年,头回栽这么狠……还以为你后头藏着千军万马呢,才留着三分力防着别处!结果呢?就六个傻大胆?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呸!”
罗四被人死死按着肩膀,头却昂得更高,一口血唾沫直喷到大胡子靴面上。
“爷爷们全须全尾站着呢,你们倒折了十一个……到底谁在送死?”
“找死!”
大胡子一脚踹过去,罗四身子一歪,重重摔在地上。
“说!谁派你们来的?老实交代,爷给你个痛快!”
罗四慢慢坐直,抹了把嘴角血,冷笑:“章丘罗存孝,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罗存孝?哪根葱?没听过!少扯闲篇,快说……谁指使的?!”
“说出来怕吓破你胆……老子是齐郡新任郡丞张须陀大人麾下亲卫队伙长,奉命来清剿你们这伙山贼!”
大胡子眉头一拧:“张须陀?他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怎么摸不到?”那人咧嘴一笑,“我倒要问你一句……王勇虎,是不是你结拜兄弟?”
“阿虎?那是我大哥!”大胡子声音陡然拔高,“他人呢?!”
“哦,是你大哥啊……怪不得一个样儿,都是硬骨头,可惜,没用。”那人语气一沉,“他早走一步了,在阎王爷那儿等你团聚呢。”
“说清楚!”大胡子反手抽刀,“唰”地架在罗四颈侧,刀刃紧贴皮肉,“不然我现在就让你脑袋搬家!”
罗四脖子一梗:“杀剐随你便!眨一下眼算我输!头掉了不过碗口大个疤,十八年后照样提刀上马!”
见他油盐不进,大胡子一时没辙,转头朝旁人吼:“王勇虎呢?到底怎么死的?!”
“早砍翻了!”那人嗤笑一声,“连他带十七个弟兄,一个没剩。”
“放屁!”
“骗你图啥?前天的事……他带人伏击我们,结果被我五哥将计就计,十八骑全埋在青石坳。他的人头,眼下正挂在历城东门楼上风干呢。不信?你自己去瞅一眼。”
周新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半点不虚。
“气煞我也……!!”
大胡子怒极扬刀,罗四却猛地撞过来,一把扑在刀锋前:“要杀杀我!放过我兄弟!”
刀停在半空。
大胡子盯着罗四,又扫过远处山影,咬牙切齿道:“好,我不杀你……一个都不杀。等我找回虎哥和兄弟们的尸首,把你们一个个押到灵前,剖腹剜心,祭他们的魂!这几日,先留你们多喘几口气!”
申时刚过,天就暗了。
王勇站在寨栅后,背着手来回踱步,眼睛一直往山口方向扫。
“怎么还没回来?”
营里人声杂乱,锅碗叮当、孩童哭闹、伤兵呻吟混作一团。这长白山深处的寨子,险是险,偏也偏,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外头。
可越是易守难攻,王勇心里越悬。
按约,王薄该带着青阳山庄最后一批人撤进山了;可人没见着,连王勇虎也音信全无。
远处忽传来几声老鸦叫,嘶哑刺耳。
寨子里应声响起几声夜枭啼,短促、清晰,一呼一应。
王伯当耳朵一动,侧耳听完,嘴角慢慢往上扯:“来了。”
话音未落,几个汉子已从坡上快步奔下,不多时,领回一队人马。
“是王法司!”
“还有阿豹!”
那队人顺着山路歪歪斜斜上来,衣甲破损,脸上全是灰土血渍,连马都走得打晃。
王伯当迎上前,一眼瞧见王薄左臂吊在胸前,脸色发青,话都没顾上说,先长长叹出一口气。
“伯当啊……这次栽得狠,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王勇豹在后头红着眼嚷:“三郎!替我哥报仇!张须陀、秦琼、罗成……他们杀了我哥!还有十七个兄弟!一个没活!”
王伯当脸一下子沉下去:“谁干的?怎么干的?!”
话没落地,人群后头突然冒出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不是咱们青阳山庄的王三公子嘛?不是说在长安国子监念书,将来要穿官袍、坐衙门的?怎么读着读着,读到山沟里当贼头来了?”
“你闭嘴!”王勇豹回头就是一声吼。
王伯当这才注意到……王薄身后,还捆着几个人,横搭在马鞍上,绳子勒进皮肉,满脸血污泥垢。
他定睛一看,脱口而出:“罗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