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真把人送到邹平,说明此人公私分明;若人跑了,那就坐实他心怀旧义、难堪大任。”
“那……罗成呢?为何非要拉他一道?”
“我想看看,这小子骨头到底几两重。”
贾润蒲急了:“王薄可是条大鱼!好不容易攥在手里,万万不能放!”
“放心。”张须陀嘴角微扬,“我早安排人缀着他们。就算秦琼真放人,罗成装聋作哑……也无所谓。王薄回山,反倒替咱们指路。他往哪儿钻,咱们就往哪儿跟。”
“郡丞高明!卑职服气!”
……
罗四往手心里狠狠啐了口唾沫,掌心滚烫发黏,像攥着块烧红的炭。
他攥紧禹王挝,指节泛白,心跳才稍稍稳住。
扫了眼左右……
六弟贴在他后腰,赵贵和周新蹲在左近,杜大、辅三缩在右侧树影里。
六个人,猫在深秋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落叶擦过枯枝的声音。
老五不在,这摊子就得他扛。郡丞的令:小五和秦琼押王薄走官道,他们六个绕道来这儿摸底。
“四哥,就是这儿!贼窝!”赵贵凑近耳语,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你看,人影晃得厉害!”
罗四斜眼一瞪:“人多?人多才好立功!富贵险中求……前面不过二三十个,咱们八个都干掉过十八骑,现在六个怕啥?赏钱少得了?一个贼脑袋二十贯起!”
“谁不想拿赏?可……可五哥和秦二哥都不在啊!万一顶不住,咋办?要不咱先撤回去报信?也算功劳!”
“老五不在,老子还在!”罗四嗓音冷下来,“上回动手,他砍的还没我一半多!少提‘小五小五’……他是我弟弟,我说了算!”
辅三迟疑着开口:“四哥……真不等援兵?”
罗四一把攥住周新的衣领,嗓门压得低却狠:“你怕死?怂包!真怂就自己夹着尾巴滚蛋,少在这碍眼……没你们,老子照样干!”
“别别别,四哥!”辅三赶紧摆手,“走一起走,上一起上,哪能让你单枪匹马往前冲?”
老四还在那儿咬着牙咕哝:“整天小五小五的,他小五有我硬气?打小到大,他啥时候赢过我一回?”
小六憋不住,插了一句:“四哥,上回你刚回来那天,跟五哥动手,被按在地上揍得满嘴血沫子,最后跪着喊哥求饶,五哥才松的手。”
“闭嘴!那是我让着他!懂不懂?”老四脸一黑,脖子青筋直跳。
众人立马噤声。心里头却都清楚:老四年纪是大些,可小五那股子沉得住气的劲儿,办事稳、说话算,大伙儿跟着踏实。
小六低头嘟囔了一句:“要是五哥在就好了……”
“吵什么吵!”罗四把禹王挝往肩上一扛,声音斩钉截铁,“这票干完,功劳平分,我罗存孝不占多一文!跟我就跟老五一样,不吃亏!”
他攥紧挝杆,指节发白……老子偏不信邪,凭啥他罗五行,我罗四就不行?这一票要是成了,郡丞面前露了脸,弄个队副当当,往后谁还用看他罗五脸色?
“干!”
赵贵和周新互相一瞥,无奈归无奈,眼里却也烧着火光……真要拿下这窝人,那可真是块硬骨头,也是实打实的大功。
“干!”
“操他娘的!”
林子里。
一片空地,树全砍了,横七竖八堆着倒木搭成几间歪斜木屋,三十来号人散在里头。
有的蹲着晒太阳,有的围一块闲扯,灶上正咕嘟咕嘟炖着汤,肉香窜得人嗓子发紧。罗四喉结动了动。
这是王薄手下的一处临时落脚点。眼前这三十多个,全是前阵子劫官粮那拨人。
表面松散,可暗地里,几双眼睛始终在扫……像盯猎物的鹰,不动声色,却寸步不离。
“哨狗,有动静没?”络腮胡汉子朝树梢扬声问。
“没。”
话从高处飘下来。
络腮胡皱眉:“虎哥他们走了两天,咋还没信?不会翻车了吧?”
“翻啥车?”
“说不准……总觉得不对劲。要不你带几个人,下山去青阳山庄瞅一眼?”
“成!”那人刚张嘴……
“嗖!”一支箭撕风而至,正中他喉咙,身子一僵,话卡在半截。
“敌袭……!”
络腮胡暴喝,刀已出鞘。
又是三支箭接连射来,钉进土里、擦过耳际、扎进肩头。
紧接着,一道瘦高身影提着长挝撞开灌木,吼得震林:“爷爷罗存孝在此!崽种们,拿命来!”
“敌袭!”
大胡子嘶声吼出,话音未落,四下里的人影已纷纷跃起,抄家伙、拢阵形,动作利索得不像土匪,倒像练过。
罗四早盯死了那大胡子……擒贼先擒王,上次吃亏就吃在这上头。这次他没骑马,人就在林子里,一步一踏,挝尖直指对方咽喉。
大胡子却不接招,反倒疾退两步,刀横在胸前,眼神冷得像冰。
其余人也没乱,抄起刀斧棍棒,迅速往中央聚拢,脚步错落有致,竟隐隐结了个圆阵。
罗四仍往前冲,小六拎着金箍棒紧跟其后;周新和赵贵贴右翼,杜伏威与辅三压左翼,六人呈品字扑进,杀气压得落叶都静了。
大胡子目光扫过六张脸,又飞快掠向林子四角……没伏兵,没旗号,没人影晃动。
六个人,冲三十多人的营盘?还是在这种密林里?
荒唐。
可越荒唐,他越不敢动……这六人,八成就是饵。
可官军主力藏哪儿?他不敢赌。
向来都是他们突袭别人,谁成想今儿倒被别人先下手了。
“弓!快上弦!”
大胡子一嗓子吼出,手没停,直接抓起自己那张硬弓。
罗四离贼匪只剩十来步,话音未落,十几张弓已齐刷刷拉满,箭尖直指冲来的六人。
贼匪们面沉如水,没急着放箭,只稳稳盯着。
大胡子眼角余光扫着四下,可连个风吹草动都没瞧见。
“这几个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罗四一眼就瞅见那些黑压压的箭头,虽不是人人有弓,可十几张弓压着,他额角汗珠子直往下淌。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冲,对方早该散作鸟兽……哪知人家不跑不乱,反倒转身列阵,弓都架好了!
想收脚?晚了!
“杀……!”
他咬紧牙,挝子往怀里一收,拼尽全力往前撞。
退?没门!
箭在弦上,死也得死在往前扑的路上……好歹拉两个垫背的!
老罗家没软蛋!
“送你们上路!”
大胡子手臂狠狠劈下。
箭雨嗖嗖飞出。
罗四脚下生风,狂奔不止。
一挝磕飞两支箭,又抢前几步,大腿猛地一钻心地疼……一支箭狠狠扎进肉里!
“冲啊!”
他闷吼一声,血往嘴里涌也不管,腿一蹬又往前扑。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