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王薄抬眼,坦荡如初,“我不是做贼,更不屑做贼。叔宝,你了解我……当年我在军中十年,为大隋流过血、拼过命。”
“正因如此,我才更想不通,您为何通贼!”
“官是贼?贼是官?”王薄反问,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敲进土里。
罗成没插话,只静静听着。
他其实懂。王薄早年家道中落,投军搏命,靠实打实的战功挣来前程,也做过大隋的官。后来官场倾轧,站错了队,下狱几年;出来后远走塞外,又做了十年行商。这一生跌宕,见过刀锋,也见过账本;认得印信,也识得驼铃。
而眼下,大业天子治下,赋重役苛,民怨暗涌。王薄看不惯的,不只是某道政令、某个人,而是整个世道歪斜的模样。
有人忍着,有人骂着,有人醉着……王薄,选了动手。
“值得么?”罗成忽然开口。
“什么值得?”
“你现在的样子,你走的这条路,你丢掉的、换来的……你觉得,值吗?”
王薄嘴角一扬,眼神凛冽:“男子汉做事,从不回头。”
“痛快!”罗成点头,真心实意。
秦琼却垂下眼,喉结动了动,声音哑了半分:
“王大哥……这条路,您不该走。”
“叔宝,你真没看清眼下这世道?末日征兆,早就露出来了。坐在大兴宫金殿上的那位‘大业天子’,底下早没人真心捧着了。昏聩失政,咱们若还袖手旁观,岂不白活一回?”
秦琼怔住了……他压根儿没往谋反上想。先前只当王薄是跟几伙马贼走得近,混个江湖名头,哪想到这话里字字句句,都是刀锋朝天。
罗成却只示威微挑眉,神色不动。
“嘴上喊的人不少,真敢动手的,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
“太阳都快落山了,还指望伸手托住那轮金乌的,全是白费力气。杨广当年能骗过开皇天子、抢下太子位,可治国?他压根儿不会。登基才五年,政令乱发、徭役横征,百姓日子早就熬成了炭火堆里的灰。东征一动,家家户户就得拆房卖地、拖儿带女逃命……杨家这江山,怕是连根基都开始松动了。朝堂上那些人,光靠姓氏就稳坐高位,说白了,不过是趴在国本上啃骨头的蛀虫罢了。”
“我王薄虽没多大本事,可半辈子走南闯北,见过饿死在路边的孩子,听过寡妇半夜哭坟的声儿。总得有人站出来,当面啐他们一句‘不’!这才算没白来世上走这一遭!”
这话掷地有声,听得人脊背一热。
可罗成心里清楚:王薄未必全在演戏,但他背后站着谁、听谁号令,罗成比谁都明白……那些人,照样姓杨、照样穿紫袍、照样端坐在太极殿上。说到底,不过是权贵圈里换张椅子坐,哪是什么改天换地?
罗成摇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咱现在连肚子都填不饱,饭碗端不稳,还谈什么乾坤再造?我娘还在病床上躺着,我爹咳得整宿睡不着,这时候跟我讲大义,不如先给我半斗糙米实在。”
“错了!千千万万个我们攥起拳头,照样能把天捅个窟窿,再换个朗朗乾坤!”
“捅不破的。你们最后撑死,也不过是别人刀尖上的一滴血。”
“血滴下去,也能溅出响动!”
“可我现在顾不上响动……家里老小等着我回去烧火做饭,不是等着我替他们去送死。”
王薄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里没半分暖意:“你啊,太嫩,也太软!”
罗成却平静道:“你的胆气,我服。但我学不来。”
话音未落……
秦琼猛一抽刀!刀光如劈雪,寒芒直奔王薄面门!
罗成脱口而出:“二哥?!”
刀落下……
王薄毫发无伤。
捆他双手的麻绳却应声而断,碎成七八截,簌簌落地。
“王哥,小五说得对,我敬你这份心气。可我学不了你。但让我亲手押你上刑场?办不到。咱们兄弟一场,我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一回了……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别再回齐郡。”
秦琼要放人。
罗成一时僵住:“二哥!郡丞那边怎么交代?!”
“就说半路杀出同党劫走了人。小五,砍我一刀……砍得像点。”
他要罗成演场戏:假称王薄被同伙救走。
“二哥,真值得?”
“义字值千金。王哥教过我功夫,护过我娘,待我如亲兄长……这事,我得做。”
王薄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才郑重抱拳:“叔宝,这份情,哥哥记一辈子。”
“走吧。从此各走各路,江湖上见了,点头便是,不必再叙旧。”
“明白。谢了。”王薄没啰嗦。他被擒时不怕死,可真有机会活命,谁又愿意闭眼?缰绳一抖,马蹄翻飞,人影转瞬没了踪。
罗成望着尘土散尽的方向,轻叹一声:“二哥,你讲义气,他可没留半分仁义给你。”
“本来就是我放的。”秦琼扯开衣襟,露出肩头,“来,照这儿来一下……别手软。”
“二哥啊……有时候我真摸不透你。你这脾气,硬得硌牙。”
“小五,你要不愿帮这个忙,尽管去郡丞那儿实话实说。帽子我来扛,罪名我来担。”
“二哥,你这话可伤人了……我罗成是那种人?”
罗成无奈,只好挥刀在秦琼胳膊上划了一道,力道不轻,但专挑肉厚的地方下手,看着血淋淋的,其实只破了层皮。
“你说郡丞为啥偏让咱俩单独押王薄去邹平?是不是早猜到咱们会放人?”罗成一边收刀,一边压低声音问。
秦琼一怔:“不至于吧?”
贾润蒲朝地上啐了一口,正喷在一名响马脸上。那人梗着脖子想骂,贾润蒲眼皮都没抬,只冷笑一声:“呸。”
“郡丞,这窝贼加起来五十出头,撂下十七具尸首,活捉三十六个。粮和壮丁没见着,但灶灰还温、脚印新鲜,八成提前溜了。”
响马再横,也不过是山野草寇。单打独斗或许能唬人,可碰上整编的郡兵……强弓硬弩、长矛重盾排成阵列,哪轮得到他们耍狠?
青阳山庄刚拿下,张须陀便带兵直插长白山腹地,追剿残匪。
“意料之中。”
张须陀颔首,转头吩咐:“让新入伍的几个割首级,其余人清点战利品、收尸埋骨。”
“抓紧问,粮和丁口到底运哪儿去了。”
先破青阳庄,再进山又赢一场……可张须陀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六百郡兵围剿一群乌合之众,胜了是本分,败了才该挨板子。
可这两仗下来,斩首三十多,俘近百,自己这边却折了七个兵、伤十多个。他盯着名册,手指敲着案沿:这点伤亡,不该有。对手连正规军都算不上,纯属失策。
“郡丞,卑职实在想不通……为啥非得派秦琼和罗成押王薄?还特意让他们俩单走一路?我怕啊,秦琼路上一松手,人就没了。”
“就是要给他这个机会。”
“啊?”贾润蒲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