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贾低喝一声，秦琼已如狸猫般蹿起，足尖在门框上一点，身子轻巧翻过，落地时连半点声响都没带出来。罗成刚搭上木棱，寨门已被秦琼从里推开。
“走！”老贾一把拽住罗成，弓着腰闪身而入。
寨子里乱哄哄的，吆五喝六、摔碗砸坛，谁也没想到官军今夜真会摸到这鸟不拉屎的山坳里来。
罗成一脚踩进寨子，反倒愣住了：往哪儿打？
“直奔主屋！贼头八成就在那儿，灯最亮的那间。”
“费那劲干啥？”老王嗓门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抓个活口问就是了。”
话音未落，他人影已晃出去，再回来时，胳膊底下夹着个贼匪，刀刃紧贴对方喉结。
“我松手，你敢喊，刀就捅进去……听清没？”
那人猛点头，额上全是冷汗。
老王松开手，那人果然咬着牙没出声。
罗成借着微光扫了一眼……这人面皮白净，顶多二十出头，下巴上还没长硬茬。
“你们是不是准备跑？”
他点头如捣蒜。
“领头的是谁？”
“勇三郎，还有王法司。”
“王伯当和王薄？”
“对，就是他们。”
“六个郡兵呢？抓来的那几个，还在不在？”
“在！关马厩里呢。”
“活着？”
“都活着！”
罗成急问：“人在哪儿？”
“西边靠山那排马棚，最里头那间。”
答得又快又利索。
罗成冲他点点头：“谢了。”
那人嘴角勉强扯了扯，还没笑完，老王手起刀落，血线喷出老高，人软塌塌倒下去，眼睛瞪得老大，像要盯穿屋顶。
“王叔？”罗成心头一紧，声音都哑了，“干嘛杀他？”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可战场上刀对刀、命换命，跟眼下这干脆利落的一抹，滋味截然不同。
老王收刀回鞘，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这儿是贼窝，留着他？带路？还是让他转身去报信？再说……”他顿了顿，瞥了眼地上那张年轻脸，“年纪小，心就不黑？既然吃这碗饭，手上没几条人命，谁信？”
“太平年月还做贼，不是逼不得已，就是本性就烂。冤不了。”
老贾伸手按住罗成肩膀：“别琢磨了，救人要紧！”
罗成没吭声，只低头看了那尸首一眼……眼皮还半睁着，嘴唇微张，像是刚想说什么，就被生生掐断了。
他默默伸手，合上那双眼，低声道：“下辈子，挑条正道走。”
转身便朝马厩奔去。
西角马厩，昏暗破旧。
罗六四个被麻绳串成一串，手脚捆得死紧，连翻身都难。
“孙子！爷爷要撒尿！”罗四吼了好几声，才有人掀帘进来，咧嘴一笑：“尿裤裆里！”说完扭头就走。
罗四气得破口骂娘，骂得嗓子发干，外头再没人搭理。又等片刻，忽听一阵杂沓脚步由远及近。
“豹哥？您咋来了？”
“老子不能来看看？”
旁边有人赶紧接话：“豹哥，勇三郎交代过，这几个人金贵得很，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金贵？”王勇豹嗤笑，“老子就是来数数人头……少一个，拿你们脑袋顶！反正今天不剁，迟早也得剁。”
“豹哥，人全在这儿，您放心回吧！”
“草！”
一声暴喝后，闷哼响起，接着是扑通倒地声。
脚步声骤然密集，门板“哐当”被踹开。
火把一照，王勇豹带着七八条汉子大步踏进，影子在土墙上晃得又粗又长。
“狗贼！你不是嚷嚷着要爷爷来杀你吗？今儿爷爷亲自送上门，成全你！”
王勇豹抽刀出鞘，两眼喷火地盯着罗四，嘴里酒气冲天。
他先前被王勇拦住没动手，可灌了几碗烧酒，越想越憋屈，抄起刀就奔这儿来了。
“把香案摆上！把我大哥的衣冠供起来！我要剜了这几个狗贼的心肝，祭我大哥在天之灵！”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罗四反倒咧嘴一笑：“孙子，砍脑袋不过碗大个疤……十八年后，爷爷照样是一条好汉！不过临走前，有个小小心愿，你肯不肯应？”
“说！”
“爷爷尿急，一整天没撒了，能不能先让我痛痛快快放一泡？”
王勇豹眯眼打量他。
罗四晃了晃脑袋：“总不能让爷爷尿裤子去见阎王吧？”
“随你便，”王勇豹嗤笑一声，“就怕你那臊尿味儿，熏着我大哥的灵位。”
“拉出去！”他朝边上一人挥手。
罗四被推搡着往外走，头却昂得老高，活像只刚赢了架的公鸡。
马厩外头。
“到底尿不尿？”
“孙子，爷爷撒尿你也盯这么紧？眼馋我这玩意儿比你粗啊？你这么直勾勾瞅着，谁还尿得出来？转过去！”
“少啰嗦！有尿赶紧放，别耍滑头！”
罗四心里一咯噔……没想到这两个家伙警觉成这样。只得掏出来放水，一边嘘一边眼角乱扫，琢磨怎么脱身。
可左等右等，没半点空子。
正打算豁出去拼命时，耳畔忽地“嗖嗖”两声破空响，身边两个贼人闷哼倒地，脖颈和后心各钉一支弩箭。
两道黑影闪电般扑近，一手一个接住尸身，没让倒地声惊动屋里。
“小五！二哥！”
罗四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嗓子发颤、手心冒汗。
“噤声！”罗成斜他一眼，眉头拧着。
“我就知道……就知道你们会来！”罗四激动得浑身哆嗦，连裤带都忘了系，还晃荡在外头。
“收好！”罗成递过一把横刀，目光如刀，“小六他们呢？”
“都在里头！小五，你再晚半步，咱哥儿六个就得被人开膛破肚了！”
听说人都囫囵着，罗成喉结一滚，绷着的肩膀才松了半分。
“别出声，跟紧我们，杀进去！”
“好嘞！里头一共七个，领头的是那天咱们宰了的王勇虎的弟弟，还有他几个爪牙！”罗四麻利系好腰带，攥紧刀柄，眼里冒光。
罗成和秦琼飞快对视一眼，抬手朝夜色里打了三记手势……三、二、一。
人影一动，破门而入！
罗四打头冲进门槛。
“他娘的，撒泡尿撒这么久？不是不怕死么，好汉？”
“爷爷不怕死，更不会死……死的，是你这孙子！”
话音未落，罗四猛地旋身，横刀从背后甩出，人如离弦之箭扑向王勇豹！
几乎就在他暴起的同时，一直低头缩在他身后的秦琼与罗成也齐齐抬臂……两支弩箭，一道刀光，全奔王勇豹面门、胸口、咽喉而去！
擒贼先擒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