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朝王薄拱了拱手:“王老哥,您是前辈,咱们都敬着。您跟秦琼交情深,这次他又放您一马,这份恩情,谁都不否认。江湖上讲义气没错,可也得掂量时辰……现在放人,不是时候。”
王薄脸色沉了下来,盯着王伯当:“三郎,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大哥别急,我的意思清楚得很:人不能杀,更不能白白放。带上他们,留着,说不定往后有用。”
软磨硬泡,好歹把两边火气压住了,一场血拼算是暂时掀过去。
“饭菜快好了,让弟兄们吃饱喝足,立马撤!”
于是各退半步……王薄带人去东边埋锅造反,王勇豹领着兄弟往西边支灶台,王伯当则坐镇中间调度。原本一寨子人,眨眼间分成了三摊子。
罗四他们六个,被随手扔进民夫堆里,没人多看一眼。
“他娘的,怎么就没打起来?打起来多痛快!”罗四还在嘟囔。
赵贵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四哥,嘴上积点德吧!刚才那刀都架脖子上了,命悬一线,你还嫌活得太舒坦?”
杜伏威耷拉着脑袋:“也不知老娘和小妹在家咋样了……”
“唉,那一千吊赏钱,怕是泡汤喽。”辅三揉着太阳穴,后悔得直咂嘴……当初被罗四一煽呼,脑子一热就跟了,如今肠子都悔青了。
“要是五哥在,绝不会这样。”
罗四顿时蔫了,闭嘴不吭声。
旁边有人轻轻问:“四哥,你说……五哥真会来救咱?”
“救?”罗四嗓音发哑,“远水解不了近渴。”
寨子里,贼匪们临走前这顿饭,倒是整得挺阔气。
反正东西带不走,不如吃干净……鸡杀了,鹅宰了,酒坛子拍开,大块肉炖得咕嘟冒泡。
三百来个被抓来的民夫,关了这些天,早没了脾气。没人绑,也没人跑,一个个低头缩肩,烧火、洗菜、端盘子,手脚麻利又小心。
晚饭一开,壮劳力每人还分了一碗稠粥。
唯独罗六四个,绳子捆得结结实实,丢在墙角阴影里,连口热汤都没人递。
山脚下。
罗成一身黑衣,背上斜挎弩机,手里拎着横刀,贴着草皮悄无声息地往上挪。
“香!真他娘香!”老贾鼻子抽了抽,低声骂,“这群狗东西,居然摆起宴席来了!咱们却在这风口里啃冷风喝西北风!”
独眼老王头咧嘴一笑:“瞧这架势,八成是要弃寨跑路……不然哪有心思大鱼大肉?估摸着吃饱就开溜,咱赶得巧!”
夜色里,山寨蹲在半山腰上,像只蹲伏的黑兽。
篝火星星点点,在暗处明明灭灭。
“更好!”罗成头也不回,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贼人要逃,哨岗必松……正好摸上去。”
老贾骨子里就是个不怕事的,“老赵头,你赶紧回郡衙报信……贼人要溜!让郡丞带兵堵在山下,守株待兔!”
“你们呢?”老赵头问。
“我们?当然得跟进去瞧个明白……先救出罗成那几个兄弟,顺手把王薄他们一锅端了!”
其实发现贼人要跑,侦察任务就算交差了,转身回去报信就行。可老贾早看出罗成铁了心要上山,干脆一拍大腿,跟着干!
“行,你们自个儿当心点!别回头让人家反手给拿了,到时老子只能拎着酒壶给你烧纸!”老赵头撂下这话,转身就扎进黑夜里,影子一晃就没了。
“罗兄弟!”老贾重重拍了拍罗成肩膀,“甭管是刀山还是火海,今儿哥哥们跟你一块趟!”
罗成眼眶一热……他们本就是来踩点的,敌情一露,掉头就走才叫尽责。老贾压根没这个义务陪他玩命:十二个人,硬闯几百号人的寨子,哪是闹着玩的?
“贾哥,这声‘兄弟’,我认!这份情,我也记死!”罗成嗓音发沉,“话不多说,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痛快!”老贾咧嘴一笑,“我就爱跟你这样的人搭伙!事儿留着以后唠,眼下紧要的是……怎么摸进去、怎么干!”
独眼老王嗤地笑出声:“老贾啊老贾,你也学起文绉绉来了?什么龙潭虎穴,唬谁呢?不就一窝土匪?当年郡丞带着我南征北讨,什么阵仗没见过?十骑冲三千叛军?小意思!百人夜袭万人营?一把火燎得他们光着屁股蹽!”
他朝罗成一努嘴:“小子,别绷着脸……才百十来号毛贼,搁咱们这十二个身上,正面硬刚都不怵,何况是摸黑打闷棍?这便宜,白捡都嫌少!”
老王这么一说,罗成肩头的劲儿松了些。
老头儿年纪不小,一只眼早瞎了,可腰杆笔直,说话带风,向来是“死活不论,先打了再说”……管你人多人少,官军就是官军,贼就是贼。
照老王的话讲:“官打贼,按一当十算都是客气!十个官军,起码得放倒两三百个才不算丢人!”
“记住了……咱们穿的是官衣,他们是草寇。天生压他们一头!”
说到怎么动手,几个老兵相视一笑,齐刷刷摇头。
“还订啥计划?摸进去,见人就放倒,点几处火,扯开嗓子喊‘大军到了’,贼人一乱,救人就顺手了。”
“这就完了?”
“你还想咋地?”
罗成下意识看向秦琼。秦琼也顿了顿,没吭声。他虽是来护儿亲卫伙长,在卫府两年也算个好手,可真刀真枪的仗,还真没打过。比起这些刀口舔血的老兵,他缺的不是胆气,是经验。
最后大伙儿一拍板:就照老王他们说的办……摸进去,看情况,见招拆招。
十二条黑影猫着腰,短刀贴腿,悄无声息往山上挪。
寨子里肉香酒气直往外飘,贼匪们吆五喝六,划拳声隔着老远都听得清。
“这时候还灌黄汤?”罗成皱眉,“不像有防备,倒像……故意引人来?”
“你琢磨多了。”老王头哼一声,“贼就是贼,能指望他们跟军伍似的?天下能咬住军令不松口的,除了咱这身皮,还能有谁?寻常营头都松垮,更别说这群乌合之众!”
寨门口,两个守卒歪靠在门柱上,一人啃着鸡腿,油顺着下巴往下滴。
“呸!这鸡腿连盐粒都没见着!”
“我这块更绝……血丝还挂着呢!”
“操,那些田舍汉真是废物!白养着,连顿饭都伺候不利索!”
另一个啐了一口:“三郎劫这些人回来干啥?图啥?好吃好喝供着,女人随便挑,结果一个个怂得像鹌鹑,连刀都不敢接!”
“可不是嘛,天生就该蹲泥沟里刨食!”
“哎哟……这鸡腿还卡牙缝了!”
两人嚼得正欢,嘴上骂得热闹,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王贴着寨墙滑到门前,朝老赵头使了个眼色,两人手腕一翻,弩机同时扣动。
两支弩箭从门缝里穿过去,钉进守门贼匪的喉咙……一个正啃鸡腿,另一个刚把骨头扔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了。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