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白发苍苍的独眼老汉咧嘴一笑，那只眼亮得吓人：“咱们早就是阎王爷点过名的人了，命硬，活下来了，可身子废了。卫府不肯收，朝廷本想打发我们回乡种地，可家乡早没人了，一把年纪，没儿没女，干脆求郡丞收留，做了他的部曲。”
罗成心里清楚：部曲虽不算奴籍，可也算不上良民，半依附于家主过活，朝廷不授田、不编户、不征租调，连赋税都免了。隋朝的部曲不如南北朝那会儿死忠家主，可若论认谁，他们只认郡丞，朝廷诏令递到跟前，也未必抬一下眼皮。
“几位前辈，辛苦了。”
老汉摆摆手：“客气啥？闲着也是闲着。实话讲，郡城里天天训那帮新兵，跟哄娃似的，闷都闷死了。上回青阳庄外头那场热闹，全让姓贾的抢了风头，我们连弓弦都没拉满，骨头缝都凉透了！听说你几个兄弟被掳了？夜探敌营……嘿，够味儿！咱们这几个老骨头，还得谢谢你哩……要不是这事，哪轮得到我们动弹动弹？”
寒暄几句，队伍便出发了。
罗成、秦琼、贾润蒲，加上十个伤残老兵……这阵仗，旁人一看就愣：横刀斜挎、硬弓随便插在腰后，人人只带弓弩刀盾，连根长矛都没带，铁甲更是不见影，只套件皮甲，外面还罩了件旧袍子。
听大伙儿一说，罗成干脆把那副明光甲也卸了……他本就没备皮甲，只穿着一身黑袴褶上阵。
“罗小子，你这锤子可真稀罕！锤头看着快有半颗脑袋大，拎起来却轻巧得很，重心也不往前坠。”
“老王，你这就外行了吧？没瞧见这是六叶锤？叶片张得开，可里头压根没实心锤芯，自然提着不费劲。你还当人人跟你似的，抡个金瓜锤，小得跟拳头似的……那叫蒜头锤才对！攥手里哪有罗小子这把威风？”
老王鼻子一哼：“你连锤把儿朝哪边握都分不清，还充什么内行？真当谁都能打出他这把？这可是天外陨铁打的，六片刃口全靠焊上去，焊得这么牢实的，整个大兴城军器监里，能挑出三个师傅就算顶天了！没点真本事，谁敢接这活儿？这锤子是宝贝……看着唬人，使着顺手，真砸下去，骨头都得碎！”他顿了顿，拍拍罗成肩膀，“小子，你捡着了，捂严实点儿，别让人顺手牵羊。”
一人双马，蹄声如风。
他们借着夜色钻进山林。
据老贾探来的消息，老四他们被押进了深山里一座隐秘山寨……那是贼人的老窝。不止老四几个被掳了去，前些日子劫的各县粮草、强征的壮丁，全关在那儿。连知世郎王薄，也逃进了那座寨子。
可那寨子地势险恶，守寨的匪徒少说两三百号人。硬攻？张须陀不敢拿新练的郡兵去填坑……死伤太大，划不来。这才派罗成他们摸黑潜入，先摸清寨子的路数，好为后头剿匪铺路。
“放心吧，老四他们眼下该没事。”秦琼边策马边宽慰罗成。
罗成却绷着脸没应声。落在贼人手里，哪还有什么“暂时没事”？
“咱们放过王薄一回，如今他也躲进寨子里……他若真念旧情，总得保老四他们一命。否则……”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摇头……王薄？信不得太实。
“等把人捞出来，我非抽他一顿不可！这个不要命的愣头青！”
夜色浓重，山寨里却灯火晃动，人影奔忙。
王勇豹一把抽出刀，眼珠子泛红，冲王伯当咬牙道：“走之前，有件事必须办！我得在这儿搭个临时祭堂，把那六个官军砍了，剜心剖肝，祭我大哥在天之灵！”
早年兄弟俩落草，手上沾的血早数不清了。偏生大哥栽在几个泥腿子手里，死得窝囊。
王薄叹了口气，拦住他：“伯当、阿豹，听我一句……阿虎死了，我也痛。可人死不能复生。我王薄向来恩怨分明：阿虎之仇，我记着；可秦琼、罗五两次放我，青阳庄他们知情不报，山庄破后又放我一条生路……这份恩，我王薄认！”
“他们放我两次，我若回头杀他们兄弟，那就是背信弃义。阿豹，听老哥一句：走时把人留下，性命，不能动。”
王伯当一招手，把罗四他们六个拖到跟前。
王勇豹盯着罗四，牙关咬得咯咯响：“不行！秦琼罗五放你，是他们欠你的，不是欠我大哥的！大不了将来抓着他们，你也放一回，两清！可这几个……杀了我哥，害死十七个弟兄！恩归恩，仇归仇，他们，一个都不能留！”
罗四被捆得结结实实，脸上青紫交叠，嘴角裂着血口子，可嗓子依旧硬：“小豹子，要剁就麻利点，磨叽啥？爷爷要是喊一声‘饶命’，当场认你当爹！”
“操！”
王勇豹暴起拔刀，刀尖直逼罗四咽喉。
“阿豹兄弟……给我王薄一个面子！”
“滚开！”阿豹横臂一搡，“今儿就是玉皇大帝下凡，也救不了他们六个！”
“我……杀……定……了！”
罗四还在那儿嚷嚷：“来啊！来啊！孙子，你倒是上来啊！”
王薄一把死死攥住王勇豹胳膊，“我王薄这点脸面，真就一点不剩了？”
“滚一边去！你算哪根葱？还真当自己是号人物了？”
“哼！”王薄冷笑几声，“今儿谁敢动他们六个一根汗毛……就是不把我王薄放眼里，就是跟我王薄过不去！”
话音刚落，身后呼啦啦围上几十号人。
“操！老子偏要杀！”王勇豹也炸了，“干他娘的！”
话没落地，他那边也涌出几十条汉子，横眉竖眼，刀已出鞘。
王伯当站在中间上，一眼扫见这阵势，脑仁直跳。
“都住手！干什么？这是要当场火并？忘了山下是什么光景了？官军就在眼皮底下，随时能扑上来！你们倒好，先自个儿砍一场，先死几个垫背的才痛快？”
他转头盯住王勇豹：“阿豹，你兄弟俩出发前，师父怎么交代的？让你俩听我号令，一步不许乱走。可那天在庄子里，阿虎说要先下手为强，我拦着他别莽撞，结果呢？他偏不听，硬着头皮往前冲，把自己搭进去不说，还连累十七个兄弟一起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