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铺得再用心,土洞潮气重,睡一宿照样渗得骨头缝里发凉。虽说他领着大家在火塘旧址挖了个浅坑,把余烬埋底下,再垫上衣服当床铺,可毕竟秋深了。
后半夜睡不着,几人干脆把剩的那点谷酒分着喝了。度数虽低,隔夜一醒,照样脑仁儿突突跳。
不忍吵醒他们……估摸着正梦见金山银山呢。
他捡起靠脚边的弓和刀,披上外衣出了洞。晨风扑面,清冽刺鼻,带着股子初秋的冷劲儿。
洞口那排树下,十四匹马静静站着,缰绳系得整整齐齐。
他挨个过去瞧:三匹带伤的马蔫头耷脑,伤口有点红肿发炎,不过看样子还能挺住。
伸手拍拍大黑的脖颈,大黑嘴一咧,轻轻叼住他手腕……不是咬,是亲热。
“小五,起这么早?”
疤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罗枫回头,见姐夫头发胡子乱成一团,忍不住笑:“醒了?不多眯会儿?”
“饿醒的。”疤面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鹿肉还有剩。”
“我来弄!”疤面手脚利落,转身就去拿刀。
刀刚递到手里,其他人也被动静惊醒了。
“小五,还是你昨儿烤的鹿排香、炖的鹿尾汤鲜!今儿你掌灶呗?”老四咂咂嘴,生怕疤面手艺不如罗枫,抢着开口。
“想吃?自己动手!”罗枫瞥他一眼,“今儿改规矩……自助!谁爱咋烤咋烤,咸淡随你口味。”
鹿肉搁了一夜,天冷,一点没坏,从洞里拿出来,油亮亮、硬邦邦,新鲜如初。
罗枫手起刀落,割下一大块鹿肉,足有两斤多,拎着就往洞口外的小溪边走。
“真要自己动手啊?我可从来没下过厨,连灶台都没摸过!”老四一见就嚷开了。
“那你就别吃。”
老四一噎,只好也抄起刀,切了一块肉,蔫头耷脑跟了过去。
剩下几人见状,纷纷效仿……你割一块,他切一截,转眼间,半只鹿就分得差不多了。
昨儿烤的是整排鹿肋,今儿没那么齐整的排骨了。罗枫把肉粗略冲了冲,切成指头大小的方块;中间还特地挑了几条肥边,穿在削好的细枝上,一串串鹿肉就这么成了。
疤面和周新早年独自过日子时煮过饭,算会点手艺;其他人全靠现学现卖,干脆全照着做起了肉串。
没盐没料,连腌都省了,肉就那么赤条条串着,直愣愣往火上送。
“老四,生火。”罗枫话不多,却把人点名了。
老四嘴上嘟囔着,眼睛刚撞上罗枫那道目光,立马缩了脖子,蹲下去搓火绒、搭柴架,动作比谁都快。
火苗蹿起来后,大伙儿又往里添干枝,不一会儿,一堆红炭就攒好了。
等明火一灭,底下全是松软温热的炭床。
“肉串插边上慢慢烤,盯紧点儿,别糊了……等油一往下滴,差不多就熟了,撒把盐就能吃。”
众人立刻各占一块炭坑,手里的肉串排得整整齐齐,像小旗杆似的戳在炭边。
“小五,”老四一边扇烟一边问,“这回收拾了十五个响马,活擒仨,还缴了兵器马匹……官府赏钱得给多少?”
“一个响马,少说也值十来贯吧。”
“十五个就是一百五十贯,加上俘虏和战利品,怕不得五四百贯?”罗五掰着手指头算,“咱八个人分,一人五十贯是稳的。我亲手放倒四个,多拿五十贯不过分吧?一百贯,够实在!”
罗枫笑了一声,没接话。
“四哥,真拿到钱,打算干啥?”
老四眼睛亮起来:“要是真到手一百贯,那可就美死了!先拿十贯,去靠山村下聘……刘屠户家的三娘,你听说过没?他家闺女,排行第三,人长得俊,腰身扎实,屁股宽厚,娶进门准能生养,七八个娃都不费劲!力气更没得说……我亲眼见她单手拧着猪耳朵,拖二百斤的大黑猪满院跑!这样的媳妇才旺家!”
罗枫听得眼皮直跳:腰粗、屁股大……竟成择偶头一条?
他脑子里不由浮出个画面……姑娘挽着袖子,膀子一较劲,一头黑猪嗷嗷叫着被拽得打滑……这哪是娶媳妇,分明是请了个镇宅门神!
“四哥,您这口味……真挺特别。”
“你懂啥?娶妻就得挑结实的!将来你找媳妇,也得照这个样挑,错不了!”
罗枫赶紧扭头,冲小六抬了抬下巴:“你呢?赏钱到手,想干啥?”
“买牛。”小六脱口就答,“买两头大黄牛,家里那几亩地就不用抢着种了。剩点钱,再给娘买头驴……她去看嫁出去的姐姐们,骑驴走亲戚,不累脚。”
疤面接口道:“我嘛,想翻盖房子。老屋漏雨又透风,雨天接盆接桶,冬天裹棉被还灌冷气。这回请人伐好木,墙基夯牢实,院子垒土墙、盖木顶,风进不来,雨渗不进。”
“妹夫呢?”
“买地。”罗枫答得干脆,“家里没一垄田,心里总空落落的。有钱了,先置几亩……哪怕土薄水差,人勤快点,总能刨出一家人的口粮。”
“杜大、辅三,你们俩呢?”
杜大说,想把老宅买回来……让娘和妹妹重新住进从前的家。他还坚信爹没死,只要家还在原地,爹哪天找回来,就不用满世界瞎寻摸了。
辅三却盘算着买羊,买一大群。自己放,自己养,羊肥了下崽,崽大了再下崽,滚雪球似的越攒越多。等哪天攒够本钱,他也要当个响当当的大财主。
邹平。
青阳山庄。
王薄叔父下葬第二天,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王家在乡里口碑一向好,王薄又爱结交,朋友遍地。
唢呐呜咽,锣鼓低沉,哀乐飘在风里。
可后堂早没人了。妇孺孩子分批上了马车,混在来来往往的宾客中间,悄无声息地撤了。
“都妥了。”
王薄站在书房窗边,望着妻子牵着幼子上车远去,对王勇低声说。
“放心,真用不上,过些日子接回来就是。就当嫂子带孩子出门逛秋景、散散心。”
王薄点头。路是他自己选的,今天这局面,他心里早有数。
“阿虎呢?怎么一直没见人影?”
“昨儿说了他几句,他就一声不吭走了……回山里去了。人是莽撞点,可对我师父敬得像供菩萨。命都是师父救的,师父交代他这一趟听我调遣,他不敢打马虎眼。”王伯当摆摆手,毫不在意。
“太野,容易坏事。”王薄皱眉。
“明白。草莽出身嘛……可眼下,正缺这样敢豁出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