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嘶鸣,骑士吼声裂云!
罗成攥紧拳头,指尖发麻。
“郡丞,他们喊‘风’,是啥讲究?”
“八风阵。”张须陀声音稳得像块石头,“当年我练出来的锐卒,遇强敌必摆此阵……没败过。”
八风阵,有两层意思:
一是阵成如垒,八面来风都钻不进一丝缝隙;
二是阵中将士每吼一声“风”,气势便涨一分,吼到第八声,便是反攻雷霆之势,敌阵必破!
这阵,能守能攻;
这声“风”,是老兵的习惯,是冲锋的鼓点,更是他们撕开敌阵的第一刀!
王薄横槊立马,冲在最前。
马在飞奔,血在烧。
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刀光映着血,战旗卷着风,他跟着号角往前冲,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可人终究不是铁打的。
如今他胯下骑的是突厥名马,手里攥的是百两黄金铸的马槊,身上披的是千贯难求的明光铠。可这身行头越亮,他心里越空。
当年初上阵,不过一身两当甲,一把环首刀,听见同袍吼一声“杀”,他就敢闭着眼往前撞。那时哪管对面多少人?只知旗在哪儿,人就往哪儿去。
现在呢?
他勒了勒缰绳,眼角往后一扫:身后那些人,有自己这些年招来的兄弟,有花重金雇的刀客,还有从别处投奔来的旧识……可这些人,真能豁出命来跟他一道赴死吗?
“风……!”
贾润蒲第二声吼已劈开空气。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本该随张须陀调任地方、这辈子再没机会上马挥刀,谁知今日竟又披甲执刃,单手拎刀,血都烧到了耳根子。
张须陀没动。六百郡兵仍按原令行事……不拦王薄,只死死咬住庄子里还没跑掉的人,一寸寸收紧包围。
“王薄,是有胆气的。早年必是个好兵。”他声音很轻,像说给风听,“可惜,时过境迁。”
王薄是隋军出来的,可那都是老黄历了;他带的三十几骑里,真正当过府兵的,屈指可数。剩下那些?不过是拿钱卖命的亡命徒罢了。再狠的亡命徒,也扛不住一支真正打过仗的队伍。
“风……!”
第八声吼落,两支骑队已逼到二十步内。
王薄弯弓,撒手……箭如流星。
贾润蒲单臂横刀一磕,“铛”地一声,箭杆碎成两截,斜斜弹飞。
王薄心头一沉:这一箭他使了全力,对方却连马都没晃一下。果然不是莽夫,是真有底子。怪不得敢只带十来个人就直扑中军。
两边弓弦响成一片,箭雨乱飞。可中箭的全是王薄这边……眨眼工夫,两人栽下马,还有一人捂着肩头闷哼。
每人也就射了两三箭,便齐齐收弓,抽槊擎矛,准备对撞。
“郡丞!末将秦琼,请战!”
一直站在张须陀身侧没吭声的秦琼忽然开口,声音干脆利落。
张须陀摆摆手:“你职责在护卫本将,不动。”
话音未落,两股骑兵已撞在一起。
罗成原以为能看场酣畅淋漓的硬仗,三百回合杀得难解难分……结果刚一照面,就傻了眼。
王薄那三十多骑,被贾润蒲十个人一个冲锋,直接凿穿、冲散!
错马而过的刹那,王薄那边七八人摔下马,贾润蒲手下却连马鬃都没乱一根。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王薄压根没回头整队,拨转马头撒腿就往南边蹽,连地上呻吟的手下都懒得看一眼。
狼狈得让人说不出话。
“连脸都不要了,不过一条丧家犬。”张须陀冷笑。
贾润蒲已带人兜回马头,衔尾猛追。
一头是饿虎扑食,一头是惊弓之鸟;一边刀刀见血,一边只顾抽鞭。没跑出多远,又有人坠马,越逃越散,越散越乱。
往南是山林,五四里路,平日一盏茶工夫就到了。可现在后头十一匹马、十一把刀,像钉子一样咬着不放……这点距离,根本不够他们钻进林子喘口气。
再这么跑下去,没等摸到树影,人就得一个接一个躺倒在官道上。
王薄猛地一勒缰绳,马人立而起。
坐骑骤然人立而起。
“大哥?”
众人一愣,纷纷勒马回望。
“跑不掉了,干脆跟他们拼了!”王薄咬牙道。
“大哥,拼不得啊!咱们真拼不过!”
“拼不过?左右不过是个死!可我宁可站着断气,也不愿被人追在背后砍倒!”
话虽硬气,可二十来骑里,真正听他号令的没几个……大半人掉转马头,继续往南亡命奔逃。
最后,只剩八个人围在他身侧。
“哈哈哈!还有你们陪着我一道赴死,值了!”
可贾润蒲带的十骑压根没理他们,只从旁掠过,直扑溃散的马贼残部。
罗成高擎战旗,随张须陀策马而至,八面合围,将王薄等人牢牢困在中央。
“你就是王薄?”
“你就是新上任的郡丞张须陀?”
两人对视片刻,王薄目光一沉,落在秦琼和罗成身上。
“叔宝……你竟出卖我!”
“我没出卖你。”秦琼摇头,声音低而稳。
罗成“哐”一声把大旗狠狠插进土里,拨马近前,冷笑:“王薄,秦二哥从未出卖你。倒是你,不仁不义!我们去青阳山庄,拿你当兄弟;刚一离开,你就派王勇虎带十八骑半路截杀……这事儿,亏你说得出口!”
“我没有!”王薄瞪眼。
“王勇虎不是你手下?他带人伏击我们,不是你下的令?王薄,事到如今,再抵赖,没意思了。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吧!”
王薄一怔:“王勇虎带人截你们?这事……我真不知情!”
张须陀懒得再听,抬手一挥:“拿下!”
罗成与秦琼左右夹击,三骑呈品字形逼上,王薄被当场反剪双臂捆住。
他喘着粗气,忽又朝秦琼道:“叔宝,王勇虎那事,真不是我指使的……我确实不知。”
秦琼没应声,默默摘下铁盔。
风卷乱发,露出一张淡金色的面孔,眉宇间盛着倦意,眼底却浮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涩。
“王哥,您这把年纪了,何苦还干这种提头过日子的营生?是生意赔了,手头紧?还是被人攥住了把柄,不得不从?”
王薄苦笑:“十年贩茶盐、换牛马,走的是塞外险路,赚得不多,但踏实。置了千亩田、开了几家铺子。如今不出塞了,商队里仍有我的股子,年年有进项,不愁吃穿。”
他顿了顿,叹口气:“真不是被人逼的。”
“那您图什么?”秦琼盯着他,“一把年纪,偏要落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