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成也猛地绷紧身子……不对劲。
“你们,没觉得这山庄太静了吗?”
“可不是嘛,确实有点不对劲。”张须陀一提,罗成顿时反应过来……前日他们来过青阳山庄,那时满庄白幡飘荡,吊客络绎不绝,光是奔丧的就有上千人。
就算过了两天,吊唁的走了,庄里主子仆从总该还在吧?
他清楚得很:青阳山庄上下,少说也有一百来口人。
“若王薄真清白,这会儿庄子里早该有人声、有走动、有应门的动静。可现在……死静。”张须陀眼皮一压,眼神却骤然冷厉,那是他真正动杀心时的模样。
一骑飞驰而至,马未停稳,马上人已滚落抱拳:“将军!庄里不对!”
来的是贾润浦。
“瞧出什么了?”
“四门紧闭,可里头脚步杂乱,还夹着马蹄踏地、甲叶相撞、刀鞘磕碰的响动。”
贾润浦断了一臂,却是张须陀帐下最老的斥候。多年沙场摸爬,练就一双铁耳……贴地听震,能辨敌军多寡、兵种虚实;远望扬尘,能算出骑兵几队、步卒几阵。方才绕庄一圈,他耳朵一竖,心就沉了下去。
“里头全是马贼,还不止三五十人。他们没打算硬守,是想等咱们围紧了,突然踹开一门,往一个方向猛冲。”
“哪边?”张须陀问得干脆。
“南边!”罗成脱口而出,“出了庄门翻过坡就是长白山,林子密、山路陡,贼人早有接应,钻进去,人就没了。”
张须陀颔首,嘴角一扯:“一群毛贼,倒学会耍花招了。”
“将军,要不要改部署?”罗成又问。
张须陀扫了秦琼一眼。秦琼正怔着,脸色发灰……王薄勾连贼人的事,他遇袭那刻就心里有数,可一直没捅破,刚才还替人辩解两句。如今,再瞒不住,也没法瞒了。
“不必改。”张须陀摆手,“照旧。让那三团郡兵围庄,咱们在这儿等着……等他们狗急跳墙。”
他底气足得很。三团六百郡兵之外,身边还有五十骑亲卫,个个是打过硬仗的老卒;再加上刚斩了十八名贼匪的罗成八人。庄里藏不了多少人,这点人手绰绰有余。带这么多郡兵来,本就是练兵,不是真指望他们啃硬骨头。
话音未落,他已抽出腰间角弓,“嘣”一声拉满,鸣镝离弦,尖啸直刺云霄!
不用旗号,不吹号角……这一箭,就是总攻令!
郡兵立刻动了:前排举着蒙牛皮的大盾轰然向前,盾后是持弩的弓手;左右两翼横刀出鞘、小盾斜举;后排长枪如林,枪尖齐刷刷朝前。这些日子张须陀日夜操练,如今阵列一动,进退如一人。
青阳山庄?不过是个大些的宅院罢了……没壕沟,没护河,连道像样的墙都没有,只有一圈七尺高的土围子,外头还绕着条浅溪。
盾兵眨眼冲到墙根,可墙里依旧鸦雀无声。
罗成攥着军旗站在张须陀身后,眼睛一眨不眨盯住那道土墙。
近了……更近了……
还是没动静。
盾兵已抵墙下,一路连块瓦都没砸下来。
带队军官老练,立马改令:“搭人梯!上墙开门!”
刀盾兵手脚麻利,叠起人墙。头一个刚攀上墙头,冷不防一杆长矛“嗖”地扎来!他慌忙缩头,脚下一滑,“噗通”摔了下来。
“有贼!”那人滚在地上,声音都劈了叉。
几乎同一刻,青阳山庄几座庄门轰然洞开,黑压压的人影从里面涌了出来。
刀光晃眼,叉尖寒亮,连妇人、孩子都混在人群里往前冲。
“举盾!列阵迎敌!”
军令一声炸响。
秦琼脸色一紧,喉结动了动:“将军,那些妇孺……是无辜的!”
张须陀目光没偏半分:“不出来,便算无辜;可她们自己踏出这道门,不管是谁逼的、还是自愿的,只要挡在郡兵刀锋前……就没人能例外。”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秦琼,你心里还记着王薄的情分。那你睁眼看清楚:我手下这些郡兵,哪个不是爹娘养大的?哪个不是家里等着吃饭的男人、盼着归家的丈夫、孩子喊爹的爹?他们若死在这儿,你以为,我心里就不疼?”
“郡丞!”罗成突然抬手,“贼人要突围!”
“等的就是这一下!”
话音未落,南边庄门猛地撞开……三十多骑如离弦之箭冲出!环首刀劈风,长矛斜指,马蹄卷起尘土,直扑外围防线。
原来前面那阵混乱,是拿老弱妇孺当幌子,好腾出空档,靠马力硬闯!
“郡丞,带头的就是王薄!”罗成一眼锁住那人,声音冷得像淬过水的铁。
他跟王薄没交情,更没旧谊……上次去王家送信,回程差点被砍断脖子,这笔账,他早刻在骨头上了。
贾润蒲唰地拔刀,咧嘴一笑:“罗队副,上回兄弟急着赶回郡城,没跟你一块儿杀个痛快,是我的不是!今儿你且擎旗观战,看老哥怎么把这群鼠辈踹得满地找牙!”
张须陀朝他颔首。贾润蒲双腿一夹马腹,暴喝:“跟我上!”
十名亲兵齐声应喏,纵马而出,十一骑如一道撕裂空气的黑线,直扑王薄那伙人!
“郡丞,贾队副才带十个人,够用吗?”
“够。”张须陀嘴角微扬。
那十一骑奔出去的势头,真像下山猛虎扑进羊群……压根没把对面三十多骑当回事。
罗成看得胸口发烫,血往头上涌:
这才是骑兵该有的样子!不退、不绕、不讲道理,只管往前撞!
他自己也碰过两回贼,一次靠运气活下来,一次拼死乱砍,说白了,全是混战、是群殴,哪有什么章法?
张须陀忽然低笑:“其实,五个人就够了。”
他望着前方,“对付这帮乌合之众,一伍亲卫足矣。若是当年我带的卫府铁骑……两三骑就能把他们凿穿。”
这话不是吹……贾润蒲他们本就是步卒出身,骑马不过是临时上阵,连真正骑兵都算不上。可对付王薄这伙人,已经绰绰有余。
话刚落,贾润蒲那十一骑已奔出百步,马速越来越疾,阵形悄然一收,化作一支锋矢……尖头锐利,两侧斜掠,像一把活过来的三角短矛,直刺敌阵!
而贾润蒲,就是那矛尖上最亮、最狠的一点寒光!
“风……!”
马蹄声轰隆如雷。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