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郡,历城。
城北校场。
张须陀听完秦琼细说经过,眼睛一眯,寒光直射:“好大的胆子!”
“军牧监的战马、官造横刀、制式角弓……他们倒是什么都敢抢!”他额角青筋微跳,脸膛泛起紫红。
十八骑精悍马贼伏击秦琼一行,这事本就出人意料;更没想到,罗五先前那句“水太深”,竟一语成谶。
起初只当是本地豪强作祟,如今看来,黑手竟一路伸到了大兴城里。
“郡丞,若不是罗五追那只青狼,偏巧撞破他们埋伏的地点和打算,咱们真就着了道。也是他和几个兄弟拼死顶住,咱们才将计就计,反咬一口,打得那帮响马屁滚尿流。”
“你们确实硬气!你秦叔宝的本事,我早清楚;可罗五那几条汉子,能这么顶得住、豁得出,倒真让我刮目相看。”张须陀声音洪亮,“八个人,撂倒十八个亡命徒,自个儿就蹭破点皮……这话传出去,谁信?”
“卑职句句实话,半点没添油加醋。罗五他们还在原地候着,郡丞派兵一查,立见分晓。”
张须陀虎目如电,盯紧秦琼:“我信你。上回你们联手破案,我就亲眼见过;这回,照样信。”
“那请郡丞速发兵!拖久了,怕生变。”
张须陀却没动,反倒往椅子里一靠,沉默了好一阵。
“秦琼,说实话……你这次去邹平见王薄,是不是已经嗅到什么味儿了?”
“没有。”秦琼顿了顿,还是摇头。
“那我再问一句:你前脚刚走,后脚人家就绕道截杀,连时辰都掐得这么准……你怎么看?”
“卑职也纳闷。估摸着,那伙人本就盘踞长白山,听说了咱们身份,存心堵这一刀。”
张须陀缓缓摇头。
“不不不,叔宝啊,你武艺过人,可思虑上还欠点火候。单看哪一件事儿,都不起眼;可几桩事摞在一块儿一琢磨……味道就变了,绝不是碰巧那么简单。”张须陀目光沉沉扫过秦琼的脸,“本官现在十成十地疑心,这事跟王薄脱不了干系。不管他本人知情与否,这锅,他是背定了。”
“擂鼓!升帐!”
一声令下,传令兵转身便奔。
不多时,郡城里三团郡兵的队头以上军官全赶到了堂前。
“诸位!秦队副与罗队副前日出城查知世郎一案,才两天工夫,就摸到了大线索……贼首知世郎,露底了!人就在邹平!即刻整军,随本官出城剿贼!”
“得令!”
众将齐声应喏,转身疾步而去。
等人都走净了,张须陀才转向秦琼,语气缓了些:“我来齐郡虽不过数月,可你的名头、还有那位‘及时雨’王薄的名声,早都听熟了。我也知道你和他交情厚,但公是公,私是私,不能搅在一起。这一趟你和罗五探得实情、斩杀悍匪,功劳实实在在,本官记你二人首功,回营后重赏。你先去歇口气,等兵马点齐,就随我出发。”
秦琼抱拳,垂眸片刻,低声道:“卑职明白。只是……还请郡丞明察秋毫,莫让忠直之人蒙冤。”
话音落下,他拱手退下,背影微沉。
张须陀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端起案上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才缓缓道:“本官不会冤一个好人,也绝不放一个奸贼。”
“李怀义!”
“卑职在!”亲卫队头应声推门而入。
“拨一队精干人马给你,立刻赶赴章丘县,见张仪臣,让他把章丘那团郡兵全交你调遣。”
“郡丞……知世郎不是在邹平吗?为何派卑职去章丘?”
“邹平在长白山北,章丘在山南。贼人窝在邹平山里不假,可大军一压,他们铁定往南蹿。你过去,就是卡住这条退路。再者……”张须陀顿了顿,声音压低,“我猜,这事不光邹平的王薄牵着线,章丘那边,怕也有本地豪强在暗处递刀子。你去了,顺手查,查出蛛丝马迹,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卑职领命!”
“去吧。”
人影散尽,张须陀独自坐在堂中,长长吁出一口气。
山贼再横,也不过是刀尖上的活计;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那些穿绸戴冠、坐在厅堂里跟你称兄道弟的人,悄悄把刀递进了贼手里。如今桩桩件件凑在一起,齐郡这盘棋,贼匪与豪强,怕是已经搭上线了。
“唉……”
“贼踪已现,郡丞为何反叹气?”中年幕僚掀帘进来。
“刚砍了蓝面十八鬼,眼下又冒出个知世郎。就算把他收拾了,明天还不知又钻出个什么‘赤眼阎罗’‘黑水夜叉’来……这世道,真是一天比一天难安生。”
幕僚点头:“是啊。”
张须陀忽而一笑,眼中却亮:“那个罗五……还真是次次让人刮目相看。”
“可不是?起初我只服秦琼的硬功夫,可如今,倒更佩服这小子……既非世家出身,也没练过几天真把式,年纪轻轻,偏生胆大心细、手底下又狠又准,干的事,连老行伍听了都咂舌。”
“原想着借他俩查案,查完就放人。现在倒舍不得了。”
“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郡丞还舍得往外推?”
隋大业五年,深秋。
罗枫双手接过张须陀亲手所赐的铠甲。
明光甲。
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一坠。
南北朝打下来,仗打得勤,甲胄也跟着越造越精。明光甲,便是这乱世里最响亮的招牌……胸前背后各镶两块铜护,日头一照,锃亮刺眼,战场上远远一晃,敌兵未战先怯三分。
样式千变万化,有繁有简,可那两片圆护,永远亮得扎眼。
明光甲的样式五花八门:最简单的,就是在普通两裆甲前后各加两块圆护;再讲究些的,配上护肩、护膝;顶尖的,则层层叠叠堆着多重护肩,身甲垂到臀下,还配战裙。那些给大将特制的明光铠,更是重达几十斤,通体鎏金镶银,耀眼夺目。
罗枫领到的这副明光甲,比寻常两裆甲强不了多少,顶多算个“升级版”。
“小五,我来帮你套上。”秦琼伸手接过甲胄,亲自替他穿戴。
他对这套甲熟得很,三两下就整整齐齐披好了。
小六几个站在边上,盯着穿好甲的罗枫,一时没出声……不是不惊,是惊得愣住了。
他头上扣着一顶铁盔,护颈护耳俱全;身甲也带护颈,前胸分成左右两片,每片正中嵌着碗口大的亮铜圆护;后背则是一整块厚铁板。胸甲与背甲在双肩处用带扣咬合,甲带从颈下直坠胸前,再分左右绕至背后,兜一圈又收束到腰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