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老娘冬夜里总裹着旧棉袄缩在灶边,手指冻得通红,罗枫脚步更快了。
顺着血痕追了两三里,他猛地刹住脚……
狼倒了,可不是他放倒的。
那青狼瘫在坡下,身上插着五四支箭,皮毛被划得乱七八糟,早毁了价。
七八个骑马的汉子围在四周,有人正弯腰拨弄狼嘴,有人往箭杆上吐唾沫擦锈。
“啧,这狼个头真不小。”
“看样子是带伤逃来的。”
几个壮汉围着那头青狼嚷嚷:“管它什么来路,正事要紧!别让秦琼、罗五跑了!”
罗枫本想上前争个理,把狼的归属掰扯清楚。可一听这话,脚底一滑,悄悄退了两步,闪身藏进树影里。
他眯眼打量这群人……人人骑马,腰挎刀、背弓、扛矛,全是实打实的硬家伙。
开口就要“别让他们跑了”,哪是路过?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
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刚从青阳山庄出来,转眼就有人抄山道截人……除了青阳山庄,还能有谁?自己没得罪过外人,只跟王薄有过节。
“好个王薄!”罗枫咬牙,“二哥待你掏心掏肺,你倒好,背后捅刀子,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人前装得仁义厚道,背地里竟是个阴狠小人。
他默数人数:一骑、二骑……整整十八骑。
个个精悍凶戾,脸上横肉绷着,眼神像刀子。横刀、角弓、长矛,件件违禁;胯下骏马膘肥体壮,没一个是善茬。
这哪是巡山的,分明是亡命徒!王薄够狠,一出手就是十八条命来堵他们的活路。
又多盯了几眼脸相,罗枫猫着腰,一寸寸往后挪。
那边人还在争狼……有个汉子拍胸脯说这狼少见,要拖回去当战利品。
没人留意树丛里那个黑影已悄无声息地撤了。
等跑出老远,罗枫才撒开腿往回狂奔。
刚跑出两里地,迎面撞上循血迹追来的秦琼和赵贵。
“小五?你钻哪儿去了?”
“大事不好!王薄派了十八骑,在前面山坳埋伏,马上就要杀过来了,快准备!”
“王薄派人截杀咱们?”秦琼一愣,手里的鹿轰然落地。
“亲眼所见!我射中一头鹿,半路窜出只青狼叼走了,我就追。追上后一箭钉进它后腿,它带伤乱窜,我紧跟着撵……结果撞见这群人,箭雨齐发,当场把狼钉死了。我本想过去搭话,却听见他们嚷‘别让秦琼罗五跑了’,这才醒过味儿来,赶紧溜了。”
秦琼一把拽起赵贵:“走!回林子!”
大业五年,秋。
夕阳正沉。
罗枫抬眼望去,天光渐暗,山影拉长,风里带着凉意。
罗四站在他左首,难得没吭声。
小六蹲在右旁,怀里紧紧搂着混铜八棱金箍棍,指节泛白。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没说话。
“哥……怎么这么静?”小六仰起脸。
“大战前的静。”罗枫声音不高,“小六,怕不怕?”
“我……我……”小六喉咙发紧,话卡在那儿。
罗四拄着禹王挝,低头嗤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怂什么?出来混,气势不能输!不就是十几个毛贼?算个屁!”
顿了顿,又挺起胸:“上回小五带八个兄弟收拾蓝面十八鬼,你还没上呢;这回八对十八,你四哥亲自压阵!”
他嘴上硬气,可罗枫眼角扫见他攥挝的手背青筋跳动……没点破,心里反而踏实:爱吹就吹吧,真刀真枪时,这小子从没掉过链子。
“小六,打起来你就跟紧我,一步别离。还有……手别软。”罗枫盯着他眼睛,“他们要咱们的命,咱们就没必要讲情面。”
罗四立刻接上:“听小五的!照死里打!一棒一个,少一个是一个!”
“对敌人心软,就是拿自家兄弟的命开玩笑。”罗枫顿了顿,语气缓下来,“打死了人,官府不但不罚,还有赏钱。到时候买米买布,给你做身新衣裳。”
小六仰起脸问:“哥,能买牛不?我想给咱家置两头,犁地就不用那么费劲了。”
“买,买两头。”
小六用力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干!”
这一仗,罗枫心里其实没底。
可秦琼说得对……他们早摸清了对方埋伏截杀的路数,真要跑,谁也拦不住。但跑算什么?男人立世,骨头不能软。
反倒这回,是个机会。
要是能把这群人打垮,缺口就撕开了。
这是玩命的局。
那伙贼匪比蓝面鬼狠得多:骑着马,刀枪齐备,眼神里全是杀气。
罗枫却没怵。
手里攥着一对双手晨星六叶锤,腰间横挎环首刀,背上长弓绷得笔直,地上插着三十支箭,旁边还摆着一壶。
敌多我少,人强马壮,硬拼必输……只能靠脑子。
“小五,你说,他们会上钩吗?”
罗四盯着前方空地上那几顶帐篷。篝火映着帐子,里面影影绰绰晃着几个人形。
可那都是草扎的dummy,赶时间糊出来的,连布都还没缝严实。
“会。”
罗枫答得干脆,“他们人多势众,绕远道来劫人,心里早当是白捡功劳。轻敌、大意,那是肯定的。他们自以为算无遗策,哪想到咱们碰巧听见了风声,更想不到……听到了,不躲,反而在这儿摆个空营,专等他们往里钻。”
罗四咧嘴一笑:“小五,这招要是叔宝想的,我一点不稀奇。可他只想着半道埋伏反咬一口,你倒好,直接设套请君入瓮……啧,我看你比他更像府兵出身,打仗的门道,比他还熟。”
“咱俩主意差不离,别啰嗦了……噤声!待会儿动手,只许一次,必须见血。”
晚风掠过,吹得罗枫额前碎发微扬。
罗四忽然心头一热:这五弟,真成大人了。
旁人绷得肩膀发僵,他却稳得像蹲山坳盯野猪……不是拼命,倒像打猎。
“小五,你真该去当府兵。信我的,将来封将拜帅,未必没你一份。”
罗枫没应声,只把眼睛钉在远处。
马蹄声由远及近,闷雷似的滚了过来。
来了。
他松开锤柄,抄起长弓。
那些人压根没打算偷偷摸摸。
老远就策马狂奔,吼声震天,活像赶集踩塌了摊子……九个人,他们眼里就认得秦琼和贾润蒲两个名号,其余全是泥腿子,砍瓜切菜罢了。
王勇虎冲在最前,马鞭甩得噼啪响,扯着嗓子嚎:“一个不留!全给我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