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枫琢磨了一阵，心里清楚：眼下知道的这些事，全仗着自己记得后世史书上写的……知世郎就是王薄。可问题是，现在他手上没半点实证，既没法指认邹平那个王薄，更没法让别人信他的话。
“店家！羊肉汤和蒸饼磨蹭啥呢？这店还打算开下去不？没瞧见我兄弟身上这身皂衣？实话告诉你，他可是长白乡罗五，亲手宰了蓝面鬼的硬茬子！县令老爷亲口封的捕快！今儿要是伺候不好，往后你这铺子怕是连门板都别想再支起来！”罗五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直跳。
店家赶紧弯腰赔不是，额角都冒了汗。
旁边几桌食客纷纷侧目，其中一张桌子后头，一个眉骨带疤、眼神利落的汉子多盯了两眼，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刀柄上。
夜已深。
章丘县城小，早早便关了城门、闭了坊门，街上空荡荡，连狗都不见一条。
县衙后院西厢房里，却还亮着几盏油灯。张润娘坐在灯下，一手支着腮，一手无意识地转着把梳子，眼神飘忽，心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小娘子，睡吧，真不早了……亥时二刻了，再熬下去，就该三更天了。”贴身侍女红线眼皮直打架，声音里全是困意，可主子不动，她也只能强撑着，顺手从床上捞起件厚罩袍，轻轻披到润娘肩上，嘴上忍不住嘀咕：“那秦琼真是个木头疙瘩！小娘子把贴身的香囊都送他了，他倒好，收得干脆，人影儿却没了，连句回话都没有。”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些：“依我说，秦二郎还不如罗五懂事儿呢。人家一进城，立马托人捎话问安，还送了对雪团似的小白兔来，活蹦乱跳的，多招人疼。哪像秦二，愣头愣脑，真够‘二’的。”
“不许说秦二郎二！”润娘伸手在红线胳膊上拧了一记，指尖还带着点笑劲儿。自打长白山下那一场惊魂，秦琼的身影就总在她脑子里打转……黑甲银鞍，金锏寒光，马蹄踏尘而至，仿佛天神劈开乱局而来。他勒缰翻身的姿势，他横锏挡敌的架势，他眉宇间那份沉静又凌厉的气概……贼人围上来，不过一照面，就全被扫翻在地。
“罗五机灵是机灵，可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秦二郎不一样，”她声音轻下来，带点羞涩，又藏不住欢喜，“我没见过比他更英武的人。其实我一直想当面谢他救命之恩，可那天一别，竟再没机会碰上面。”
她望着灯芯跳了跳，忽然叹了口气：“你不懂的……人这一辈子，有时候遇上一个，心就全跟着他走了。旁人再好，也填不上那个空。”
“相思病？”红线眨眨眼，顺势接话，“可不是嘛！你魂儿早被秦二勾走啦！我悄悄打听过，历城秦家是齐郡的老牌望族，祖上几代当官，虽近年清减些，可秦琼本人文武双全，人品硬朗，前程明摆着差不了。论门第，跟咱们张家也算旗鼓相当。”
“再说，他今年二十二，没娶亲，也没定过亲……小娘子，这事儿，是不是正中你下怀？”
“再胡说，撕烂你的嘴！”润娘作势去抓她，手还没碰到，自己先笑了，眼尾弯起，颊边浮起浅浅红晕，藏都藏不住。
“秦二郎确实是良配，人品、本事、家世，样样挑不出毛病。可……我就怕，他未必看得上我。”她声音轻了下去，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角。
她年纪确实到了议婚的时候。因自幼聪慧，深得父亲张仪臣疼爱，寻常闺秀不敢提的事，她偏能自己拿主意……终身大事，她要亲自挑，挑一个真正靠得住、顶得起事的男人。
多少人家递过帖子，历城、济南、甚至郡府的官宦子弟都来过。可润娘只看一眼，问两句，便摇头。她心里有杆秤：人品第一，本事第二，家世和相貌，反倒排在后头。
“哪儿就配不上了？咱们阿郎可是正经七品县令，进士出身；张家更是世代郡望，门第清贵；你母亲又是南阳刘氏的闺秀……这门当户对，再妥帖不过。再说你本人，才貌性情样样出挑，温婉知礼，若真许给秦家，那才是他们祖上冒青烟，修了几辈子的福分呢。”
润娘斜睨着红线，嘴角带笑：“今儿你气色格外亮堂，打从见了罗五回来，人就轻快不少。怎么，他俩事儿有眉目了？”
“哪有什么眉目！”红线脸一热，忙摆手，“我和他清清白白，半点瓜葛也没有！”
“哦？那我前日还见你贴身挂着的护身符，今儿怎么不见影儿了？你可亲口说过，那是你娘临终前给的，从不离身……莫非，真送罗五郎了？”
“哎哟，小娘子您怎么连这个都记得！我就是……就是谢他上次救我一命，随手塞他点东西，盼他去齐郡路上顺顺当当，别再撞上贼人。”
“还嘴硬？”润娘笑着戳她额头，“喜欢就喜欢，又不是偷鸡摸狗。我看罗五郎虽年轻，心却稳、事也办得利落，相貌也周正，就家里寒些罢了。你要真中意他，我替你张罗……你自小跟我长大，我早当你亲姊妹待，官府奴籍上压根没你的名字，你是良民，嫁他，谁也挑不出错。”
红线低头绞着袖角，声音轻下来：“小娘子……我知道您疼我。可我心里清楚，我是张家的人，是您身边侍候的丫头。奴婢的婚事，从来轮不到自己做主。到了年纪，主家指一个差不多的，配了，生了孩子，又是新一辈的家生子……说白了，也是添份家产。”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就算像我这样常伴您左右的，将来多半也是随您出嫁，到夫家做个通房，和您一起侍奉郎君……”
润娘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红线吸了口气，才又道：“其实……罗五对我是挺好，说话也甜，可我总觉得，他待我，不过是客气。他看我的眼神，跟看街边一棵树、一盏灯似的，没半分热乎劲儿。反倒是他哥哥，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心里发毛。可罗五不一样……他越温和，我越觉得，他是真的瞧不上我。”
润娘哼了一声：“他敢？我们红线，哪里差了？”
“算了小娘子。”红线扯出个笑，转身去铺床，“快三更了，您快歇着吧。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寻？这世上又不是只他罗五一个好男儿。我红线将来，定要找个比他强的……就算比不上您心尖上的秦二郎，也绝不会输给他罗五郎！”
天光大亮，官道上却冷清得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