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挨鞭子那顿,两人伤得不轻,可养了几天竟都缓过劲儿来了,缠着罗枫非要跟着跑腿当帮闲。罗枫琢磨了一阵,还是点了头。
他心里其实存着点疑影:这杜大,莫非真是日后搅动江淮的杜伏威?名字一样,性子又倔得像块石头……既然撞上了,便先收下再说。
杜大没多想,径直挑了把刀:环首大刀,三尺五寸长,刀柄七寸,后头带环;刀身二尺八寸,宽四寸,背厚四分,嵌着七个金环,因此也叫“金丝七环刀”。
刀沉得压手,光是往那儿一立,就透着股子逼人的气势。罗枫见他一眼相中这把,心头微微一动……果真不是寻常人。
辅三倒没那么多花哨,利索地抓了杆长枪。
当时武将们多用矛或槊,枪反倒少见……破甲力不够,算不上主战兵器。步兵倒是常配,可多数人也还是偏爱长矛。不过既然是他自己挑的,罗枫也没拦着。
等各人都挑定了家伙,罗枫又跟门子说了几句软话,临走时每人另配了把横刀。这是大隋军中通用的制式刀,几乎人手一把,形制沿袭汉代环首刀,刀柄末端也带环。
刀身笔直窄薄,最特别的是刀尖……不像普通刀那样略带弧度,而是干脆利落地削出个直角尖,整把刀看着像支矛,只是单边开刃罢了。
全长不过二尺多,轻便好带,插在腰间也不碍事。
罗枫本想再给每人配上弓和两壶箭,可武库里的弓本就不多,管得又严;况且除了赵贵,旁人压根不会拉弓。他自己跟着王伯当学过几招,也才刚摸到点门道,索性作罢。
“蒸饼咧……刚出笼的热蒸饼!”
“羊杂汤!鲜香滚烫的羊杂汤哟!”
甲仗库里拾掇停当,马厩里又挑了坐骑,一行七人立马换了模样:鞍鞯齐整,兵刃锃亮,腰挎横刀,皂袍裹身,走在街上,活脱脱一群生猛衙役。
罗枫头前领路,一手牵马,步子沉稳。卖羊肉汤的小摊前,他抬手一指:“店家,来七碗羊杂汤,再备七十个蒸饼。”
老板一见这群人腰悬刀、目带煞气地进门,嗓子眼儿顿时一紧:“客官,小店只卖羊杂汤……不卖蒸饼啊。”边说边赔笑,手心直冒汗。
“不会去隔壁买?”罗四拍案就起。
罗枫斜睨他一眼,转头对老板和气道:“劳烦您跑趟隔壁,帮我们买些回来,账一块儿结。”
“一人十个?”
“吃不完的,劳驾包好,路上当干粮。”
“得嘞!”
小铺子窄巴,桌子是粗木板搭的,年深日久油垢浸透,早看不出原色。罗枫眉头一皱……搁以前,这种地方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如今嘛,也就轻轻一蹙,再没别的话。
“小五,我帮你擦擦。”四妹夫眼尖,见他皱眉,立刻向老板讨了块抹布来擦桌。罗枫瞥见那布也泛黄发硬,没拦,只笑笑:“擦了也是白擦。”
“忙活半天,垫垫肚子再上路。”
罗四一路闷着不吭声。本以为进城当差,能穿皂袍、挺胸膛,威风几天,谁知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派去郡城跑外勤。
“咱这才进县门,就往外派?就不能让别人去?”
“少嘟囔两句。”罗枫边吹汤边接话,“当差哪有挑肥拣瘦的理儿?跑趟郡城罢了,顺道还能去表哥家瞧瞧舅母……她上回腌的酱菜,你不是惦记好久了?”
三姐夫疤面是大伙里岁数最大的,想事情也更周全些:“小五啊,这事怕没这么简单。真就只送个信,何苦非等你回来才派这差事?”
杜大忍不住插嘴:“那个‘知世郎’神得很,以前压根没人提过他半句,这回突然冒出来,还干了这么大一票……劫粮、绑人、毁仓,比蓝面鬼还狠!咱们这一路去郡城报信,他们真不知道?”
“谁知道呢?可再难也得走一趟。”罗枫顿了顿,忽然问,“你们听过王薄这名字没?”
“没听过。”罗四直摇头。他早年爱交朋友、四处晃荡,可也就是在乡里混混,连县城都少去,更别说外县了。
“王薄?”
四妹夫周新却一下接上话,“我倒真听说过一个王薄,不光听过,还见过面……就是不知五哥说的,是不是同一个。”
“他是哪儿的人?干什么的?”
“说起这王薄啊……”周新眼睛亮了亮,语气里透着佩服,“还真有点意思。”
他认识的这位王薄,是长白山北边邹平县人。祖上做过几任小官,算半个官宦出身。后来他爹早死在战乱里,家底就垮了,他十几岁起给人打铁当学徒。
再大些,机缘凑巧进了军营,也攒下点功劳,三十出头时在齐郡谋了个流外吏的差事……年轻、肯干,可偏偏没靠山。后来站错队,卷进官场争斗,不但丢了差使,还蹲了大牢,差点把命搭进去。家里掏空才把他赎出来,出来后干脆远走塞外,跟突厥人做茶马生意,几年工夫,竟又挣下一份家业。
回乡后买田置地,安安稳稳当起了地主。
“你是说,现在他在邹平,就守着田产过日子?”罗枫问。
“对。估摸着四十好几了,跑不动商队了,就在家享清福。”周新说着,眼里全是羡慕,“人家从铁匠铺里出来的,当过兵、做过吏、闯过草原、赚过钱,跌倒了爬起来,照样立得住。”
罗枫没吭声,心里却翻腾开了。
邹平人,四十上下,官家出身、幼年失怙、打过铁、参过军、干过吏、跑过边关、如今回乡务农……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他越想越笃定:这个邹平的王薄,十有八九,就是大业七年第一个扯旗反隋的那个王薄,也就是眼下劫了章丘粮草、掳走差役的“知世郎”。
线索太顺了……
他懂兵、熟吏务、通边贸,胆子大、脑子活;
邹平就在章丘北边,中间只隔一座长白山,两地相距不过八十里,骑马一天来回绰绰有余;
更关键的是,那山势险峻、林深路杂,正是藏人藏货的好地方。要是外来的贼,哪能干得这么利落、这么悄无声息?
“小五,你打听王薄干啥?”罗四随口一问。
“哦,闲聊罢了。”罗枫笑了笑,“听说有个叫王薄的,也是铁匠出身,后来混出了名堂。”
“可不是嘛!”周新接口就来,语气热乎,“要是我也能像他那样,拼出个样子来,这辈子也算值了!”
邹平在章丘东北,郡城历城却在西南……两条路,一左一右,该先往哪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