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得轻,心里却是一震。
其实他自己早有这念头……不单章丘,九县里已有四县遭劫,手法如出一辙,查来查去,全都断了线。他亲自派密探暗访,至今仍无头绪。他早怀疑是齐郡地头蛇所为:熟悉水土、能聚众、有退路、藏得深。这样的人,掰着指头也能数过来。
可没想到,眼前这个刚混上捕快的年轻人,竟能想到这一层。
上次擒蓝面鬼,靠的是胆气;这次,是真动了脑子。
“罗五,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我这就修书一封,派人送回章丘,就说……你暂留郡城,协查此案。”
“啊?”罗枫一愣,“小的只是章丘一名捕快,人生地不熟的,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张须陀手一挥,语气干脆利落:“这事你不用操心。我拨几个差役归你调遣,单立一队,不归旁人管,只对我负责。你按自己想的查……谁牵扯进来都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拦你。”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但话撂这儿:半个月,必须拿出实打实的线索来!”
“郡丞……半月?太紧了,小人实在没这个本事。”罗枫心里直发沉。昨晚上若没跟秦琼那番深谈,他倒还觉得是桩寻常差事;可如今,那点疑影已扎进脑子里,越想越沉。
“少废话。这是命令。”张须陀声音一沉,“你既然穿上这身皂隶服,就是公门中人……公门规矩,上司说话,下头照办。本官向来赏罚分明:案子破了,升职赏银绝不含糊;若到日子交不出东西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罗枫的脸,“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半个月。
罗枫脑仁儿直跳。
看他眉头拧成疙瘩,张须陀反倒朗声一笑:“你也别把自己压垮。你能想到贼人八成是本地出身,这念头就比旁人强三分。方向没错,顺着往下挖,总能刨出根儿来。”
“可这是历城啊,郡治所在。我一个章丘来的捕快,报个名儿人家都不一定搭理。”
“简单。”张须陀抬手一指,“即刻起,你临时编入齐郡郡兵,授本官亲卫队副……腰牌、文书,回头就给你补上。”
队副?寻常郡兵队副,连品级都未必挂得上,顶多算个从九品末流。可挂的是“张须陀亲卫”这块牌子,分量立马不一样……走到哪儿,就是郡丞亲口点了头的人。
“对了,罗五,你表兄秦琼不是还在历城么?本官知道他在家探亲。一并征调过来,你们兄弟联手办案。再拨一队郡兵归你们使唤。”
不容商量,也不容推脱。
罗枫回秦家时,身后还跟着一人……张须陀真正的亲卫队副。
那人左臂空荡荡的,袖管用一根皮绳系在腰间,脸上横着几道旧疤,笑起来像抽筋,可一双眼亮得灼人。他是张须陀从尸堆里拖出来又亲手带出来的老兵。
秦琼正陪母亲在堂屋招待罗四、小六他们,刚端起茶碗,就见罗枫跨进门来。
“二哥,对不住,这事儿……是我把你拉下水了。”罗枫苦笑,嗓子有点发干。
独臂汉子上前一步,拱手,声如砂石磨铁:“秦琼,郡丞钧令……即日起,你暂调齐郡郡兵,授亲卫队副,与罗五同查知世郎案。”
秦琼一怔:“这位兄台,在下现为左翊卫府兵,奉荣国公调遣。这次是告假回乡,不日就得返营复命。”
“荣国公那边,郡丞早有安排。”贾润蒲咧嘴一笑,疤痕牵得眼角直跳,“越公旧部,越公麾下共过生死的人,荣国公岂会不卖这个面子?信已经送出,借你半月,办完差,你拍屁股走人,没人拦着。”
大隋律例写得清楚:郡丞平日管不了卫府军士,但遇急务,有权征召本郡所有丁壮……退伍的、在役的、甚至请假在家的府兵,都在征调之列。
这不是商量,更不是请求。是火漆印盖下的紧急调令。
秦琼悄悄瞥了眼贾润蒲那只空袖管,又望向罗枫无奈又歉意的眼神,喉结动了动,终是点头:“好。我随二弟一起办。”
贾润蒲哈哈一笑,拍拍秦琼肩膀:“痛快!某姓贾,名润蒲,跟郡丞刀口舔血十几年,眼下是他的亲卫队副。郡丞交代了,让我挑一队郡兵听你俩差遣……案子怎么查,秦队副、罗队副说了算;我嘛……”他眨眨眼,“跑腿、盯梢、递碗水,随叫随到。”
罗枫心说:您这哪是打下手,分明是坐镇的监军。
三人全是“队副”,听着一样,可明眼人都知道……贾润蒲是钉在张须陀身边的刀,他们俩,不过是临时绑在刀柄上的两块木头。
不过,真派个老资格队副带一整队郡兵来帮着查案,张须陀这份信任,已是实实在在砸在他们肩上了。
罗枫和秦琼没再多话,跟着贾润蒲转身出门,朝军营走去。
张须陀一见秦琼,立马抬手招呼:“秦琼,过来!”语气热络,毫无架子,“听说来大将军早把你瞧上了,可眼下案子火烧眉毛,本官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借你一用,查清这桩事。等结了案,我亲自向来大将军保举你!”
他打心眼里喜欢秦琼:胆识过人、脑子灵光、年纪轻轻就有一身硬本事。若秦琼真肯留下,他连郡兵旅帅的缺都敢破格补上。可他也清楚,这点职位,怕是留不住人家……秦琼虽眼下没官衔,但既是来护儿亲卫出身,又一身真功夫,迟早要飞的。
“知世郎这事,闹得满城风雨,百姓夜里都不敢关门。再拖下去,人心散了,贼势就更难压。秦琼、罗五,给你们二十天……不,本官再宽限五日,二十五天内,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秦琼抱拳:“郡丞,半月确实太紧。就算作案的是本郡人,九县地界这么大,挨个摸排也得耗时;更怕的是,要么是邻郡流窜来的,要么是本地人作案后溜了,躲到外头去……那线索就断了。”
张须陀略一沉吟,点头:“好,那就二十五日。案子办不下来,你俩都脱不了干系。”
两人告退,刚出府门,校场上已站了一队五十人的郡兵,整整齐齐,蓝袍裹身,长矛横刀在手,其中十人扛着大盾,另十人挎着弩机……不是寻常郡兵,是张须陀亲手挑出来的精锐。
领头的是贾润蒲,笑着迎上来:“秦兄、罗兄,郡丞拨的人,往后查案全听两位调遣!”
罗枫扫了一眼,问:“马呢?”
“没马,不过配了五十头大骡子……跑腿追人,稳当得很。”
齐郡郡兵本无骑兵编制,张须陀亲卫那点战马都金贵着呢。能匀出五十头骡子代步,已是格外照应了。
贾润蒲搓了搓手:“二位,接下来往哪儿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