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唠嗑下来，罗枫才算真正听明白秦二哥在历城是怎么立住的。原来秦家虽是百年世家，可秦父早逝，留下孤儿寡母。好在祖上根基厚，田产家底都在，秦琼从小读书习武，没吃过苦。
只是他念书坐不住，练武却肯下死力气。十几岁就拔高长壮，英气逼人；弓马刀枪样样拿得起，尤其马上使一杆长槊、手握一对金锏，十里八乡没人不服。
更难得的是，人正、心热、敢扛事……路见不平必出手，对娘孝顺，对老人敬重，对小辈和气。还没入府兵那会儿，他在历城就已是响当当的人物。接连收拾了几拨横行乡里的悍匪，连道上混的都绕着他走。又爱交朋友，三教九流都认他这个兄弟，久而久之，谁提起“秦二哥”，不挑大拇指？
“前阵子咱们齐郡新来了位郡丞，张大人……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悍将！听说他赴任路上，正巧撞见秦二哥在章丘拿下蓝面鬼那伙亡命徒，当场就夸他‘胆识过人，器宇不凡’！回郡后，张大人本想留二哥当亲兵队正，结果二哥推辞了……左翊卫来护儿大将军那边早有约在先，他得回去报到。唉，可惜啊！要是二哥能留在历城，咱这些底下当差的，心里都有底了。”
王伙长正说得兴起，秦府大门已到了跟前。
秦府坐落在历城东街，历来是大户聚居的地界。秦家虽不如从前鼎盛，可那高门阔院、青砖灰瓦，仍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旧日气派。
“这就是秦家老宅。老夫人平日住在城外山庄静养，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拖得久了，家里着急，赶紧接回城里调养，也把二哥从军中急召回来。”
“哦？舅母身子好些没？”
“放心！老夫人是想儿子想得紧……二哥一进门，病气儿立马散了一半！如今精神头足得很，正忙着给二哥相媳妇呢，要挑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王伙长熟门熟路，领着他们直奔侧门。嗓门一亮：“开门喽……罗家兄弟来了！”
守门的家丁闻声迎出来，彼此点头招呼几句，便拱手作揖，请人进府。
里头刚有人报进去：“章丘罗枫兄弟带朋友登门！”
秦琼抬脚就往外赶，人未至，笑声先到。
他大步跨出门槛，一眼瞧见罗枫，朗声一笑，张开双臂就把他搂了个结实。
“啧，这身皂隶服穿得倒挺周正……果然是正式当差了？”
“可不是嘛！刚报到，县令就派了差事，让我跑趟郡城，给张郡丞送公文。”
“走，先见我娘去！她早盼着姑母家的孩子来呢，昨儿还念叨呢。”
秦母与罗母年岁相仿，也就大两三岁，但气色好、神态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温润劲儿。
罗枫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磕头见礼。
“外甥罗五，同四哥、六弟一道给舅母请安，愿舅母福寿安康。”
秦母乌发如云，穿一袭宽袖长裙，鬓边斜簪一支素金钗，举止利落，眉目温煦。
“早听叔宝讲，回程路上遇见了章丘姑母家的表弟，还夸你年纪轻轻，却沉得住气、拿得稳事。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罗四东瞧西望，小六缩在哥哥身后，眼睛睁得圆圆的，似懂非懂。秦母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心里却更添了几分欢喜……儿子嘴上不常夸人，肯这么提罗枫，必是真入了眼。
礼毕，罗枫从包袱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匹母亲亲手织的细布，一小包自家晒的笋干，还有两小坛新腌的酱菜。不值什么钱，可样样都是灶前灯下、田间地头一点点攒出来的。
秦母接过那匹布，指尖抚过纹路，眼眶微热：“你娘当年嫁去章丘，后来音信断了，我念了这些年……”
“舅母，我娘也一直惦着历城秦家。”罗枫垂眸，声音不高，“外祖父、外祖母走得早，外祖父又没留下子嗣。族里虽过继了人，可到底隔了一层，加上离得远，年岁一长，来往就淡了。等下次，我一定陪我娘回来，好好看看娘家。”
“该当的，该当的。”秦母轻叹一声，拍拍他手背，“我懂，真懂。一家老小几十口，柴米油盐哪样不压人？隔着几百里路，哪能说回就回？”
人常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便只剩归途。而外嫁的女儿，更是泼出去的水……初时还牵肠挂肚，待自己也成了娘，被孩子、灶台、针线缠得脱不开身；再往后，双亲一走，那扇娘家门，便慢慢生了锈，推起来都费劲了。
秦母出身书香门第，礼数周全。罗枫带了礼来，她当场就回了厚礼：一枚温润旧玉佩给了罗枫，几匹上等杭绸送罗母，罗四得了一把精巧的铜墨匣，小六怀里塞了个沉甸甸的竹编百宝盒，里面全是蜜饯、糖饼、小木刀小弓箭，连拆封都舍不得。
“小五啊，你能和叔宝半道相逢，就是缘分。这一碰，把秦罗两家断了多年的线，又接上了。”她顿了顿，语气恳切，“往后你常来走动，跟叔宝多亲近。有什么难处，别掖着，只管开口。秦家如今虽不比从前，可只要伸手够得着，绝不含糊……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见外话？”
“谢舅母。”罗枫深深一揖。
“快起来！”她伸手虚扶一把，笑意真切，“这是家里，不是衙门，不用端着。我是把你当半个儿子看的。叔宝命薄，没个亲兄弟帮衬，你们俩以后，要彼此照应着点。”
她望着罗枫，心里熨帖得很……这孩子懂进退、知分寸，说话不抢不躁，做事有板有眼，搁谁家，都是长辈眼里妥帖的好外甥。
又说了会儿家常，罗枫见秦母眼底泛起倦意，便起身告辞。老人耐不得久闹，他心里清楚。
秦琼亲自引他们去偏院安顿。刚踏进院子，他忽然压低声音：“小五，你这次来历城，怕不只是走亲戚吧？”
“嗯。”罗枫点头，“为章丘那批粮草和民夫被劫的事。”
“蓝面鬼刚走，又冒出个‘知世郎’……”秦琼摇头苦笑，“郡丞气得摔了三只茶盏，满郡撒人打听，至今没摸到一点影子。前日刚贴出告示，悬赏三百贯。”
“二哥，我倒查到了些眉目。”罗枫脚步一顿，抬眼直视他，“若我没弄错……这‘知世郎’，你也认识。”
“哦？”秦琼一怔，“谁？”
夜深了。
东院书房灯影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