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发力,还是不动。
罗枫面上轻松,实则早已绷紧全身筋骨。只是他向来如此……一上手就笑,不是轻狂,是习惯,也是种无声的压制。
就在王伯当旧力泄尽、新力未提的刹那,罗枫手腕猛地一压、一旋,干脆利落把对方整条胳膊按死在桌面上……
“啪!”一声闷响。
王伯当怔住,盯着自己被死死压住的手,一时没缓过神。
他自认臂力过人,没想到败得这么快、这么干净。
“服了!”他仰头一笑,痛快认输,“罗五郎,真有你的!这弓,送你了……连同这两袋羽箭,一并带上!”
罗枫也不推让,伸手接过。
弓入手一沉,比预想的重,弓身修长。
王伯当看着罗枫掂量那把刚易主的弓,眼神里透着点不舍,却仍坦荡:“这是长弓,筋角反曲,弓身用桑木、柘木压合,弓弭是牛骨,捆弦用的是牛筋,装箭的胡禄是桦树皮鞣的。”
又顺口点拨:“长弓近战准,短弓射得远,角弓适合骑马放箭。我这把,跟军中步卒用的一样,射程不远,但指哪打哪。”
“你拉两下试试?”
罗枫伸手勾弦。反曲弓吃力,可他只觉顺手,轻轻松松就拉开,只是手势生疏……没学过射箭,拉法全凭本能。
王伯当更惊了……寻常人没摸过弓,光知道使死劲拽弦,越拉越费力,可罗枫却面不改色,一把硬弓“吱啦”就拉满了。
这力气,真不是盖的。
“来,射几箭试试。”
他话音刚落,手就比划起来,三两句讲清了搭箭、扣弦、开弓的门道。罗枫听得极认真,憋着劲试了一回,箭是“嗖”地飞出去了,又快又响,可明明瞄的是正前方那棵柳树,箭尖却直冲云霄,眨眼就没了影儿。
王伯当咧嘴一笑,肩膀都松快了:“嘿!行,这下我踏实了。”
他顺手解下背上的弓,不紧不慢地拉满,一边做动作一边点拨:“看我手指……食指压弦、中指勾弦、拇指护指,三指稳住才不会晃。射箭的手势不少,先学这个最稳当的……”
“咻……”
箭离弦,正中柳树粗干,“笃”一声闷响。
“你照刚才说的,再来!”
罗枫深吸口气,重新搭箭、开弓、撒放。这一回,箭没上天,可偏得也不少,斜斜擦着树皮飞过去。
王伯当却点头赞道:“第二支就能这样?不错!天生就是玩弓的料。”
他越教越起劲,罗枫也听得入神,一句不嫌啰嗦……人家肯教,他自然肯学。
一箭,再一箭;一遍,又一遍。
两壶箭五十多支射完,罗枫虽仍没碰着五十步外那棵大柳树的树干,但十步开外的木靶,已能“噗噗”钉中两三回了。
王伯当心里清楚:这进步,搁在一般人身上,半年都未必有。
“这弓太素了,要是换成军中步弓,你上手更快。可惜啊,百姓私藏强弓劲弩,犯忌讳。”
他这把弓,介于猎弓和军弓之间,不算违禁,也算不上真家伙,刚好卡在边儿上。
“有空常来,我教你。三个月,保你箭术入门。”
话说到这儿,王伯当眼里已有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赏识。
“那小弟就谢过三郎了。”
“要不嫌弃,喊我一声三哥;我呢,叫你一声五弟。”
王伯当性子热络,长安混这几年,上至公卿家的浪荡子,下到挑担卖菜的汉子,只要合脾气,都能称兄道弟。半日下来,他觉着罗枫这人实在……力气大,脑子灵,说话不浮不躁,是个值得交的。
罗枫哪会推辞?能跟王三郎结为兄弟,他求之不得。何况这半日相处,他早看出:王老鬼的儿子,名头听着吓人,人却敞亮得很。扳手腕愿赌服输,干脆利落;教射箭倾囊相授,半点不留藏。这样的人,靠得住。
听说罗枫过几日要去县衙当捕快,王伯当略一摇头:“其实你该去长安。以你这份机灵劲,进国子监拜大儒为师,再结交些公卿子弟,路子宽着呢。捕快?连胥吏都算不上,耗在那儿,可惜了。”
“长安嘛……”罗枫笑了笑,“谁不想去?早晚我要踏进那城门,但不是现在。我家底子薄,我是顶梁柱,走不开。”
男人得有志气,可罗枫心里一直有杆秤:人活一世,家是根。拼了命往上走,图的是让家里人过得安稳,不是把根拔了往高处飘。他早跟那个叫罗五的自己暗暗许过诺……既然合了一个人,这副身子、这家人,他就得扛到底。
“回头有机会,我真得见见你表哥秦琼。”
王伯当问完秦琼的本事,叹了口气,倒不是不信罗枫吹嘘,而是心痒痒的,巴不得早点跟这么条硬汉碰上面。
留饭时,天已擦黑。
罗枫一拍脑门:“糟了!光顾着学箭,把时辰忘了……杜大和辅三还在你们家等着呢,别真被你爹顺手扔山沟里喂狼去了!”
罗枫一拍大腿,猛地想起正事还没办。
“那个偷我家羊的辅三和杜大?”王伯当问,“要是你说他俩,倒不用挂心……我刚回来时碰见自家下人在抽他们,问清楚缘由,立马让人松了绑。”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这俩小子挺讲义气,偷羊也是逼不得已,不是那种专靠坑蒙拐骗过活的混混。”
“三郎你真是敞亮!”罗枫竖起大拇指。
“本该如此。”王伯当笑着拍拍他肩膀,“这些年我在外头跑得多,一年也回不了几趟家。爹在乡里风评如何,我心里有数……他那些做派,说实话,我不认。”
“嘿嘿,要是王大官人也能像三郎你这样通情达理,那可就太好了。”
“叫三哥!”王伯当爽朗一笑,“今儿别走了,留下吃晚饭。晚上咱哥俩挤一铺炕,好好说说话……三哥我啊,最看重朋友,尤其遇上合得来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待人。”
“我也爱交朋友,像三哥这样痛快的人,我认定了!”罗枫咧嘴一笑,又压低声音,“不过今儿真得回去……我六弟跟辅三、杜大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惦记得不行,我得先带他去看看人,明儿一早我就来寻三哥!”
王伯当一直送到村口,才转身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