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不把罗枫当回事,但真惹得衙门上门查案,那就不是几句闲话能打发的了……案子一立,捕快进进出出,里外翻查,少不得破费、费神,更难保不牵扯出些陈年旧账。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少年:年纪不大,手腕却不软。
“哈哈哈!小五啊,这话可说得生分了!既然你今天来了,我怎么也得给你这个新任捕快几分面子……人,你带走!”
罗枫掏出钱放在案角,王老鬼却摆摆手:“拿着,回去分给他们买点米。”
“这钱我不能让你掏,没这个理儿。人你带走就是,不过往后辅三、杜大就别来我家放猪放羊了;你既当了捕快,你兄弟也不必再替我家放牛换那二斗粟谷……这点,你该明白吧?”
罗枫嘴角微扬,这结果也算顺心,他也没推让,利落地把钱收了回去……几贯钱,搁谁手里都是实打实的进项。
“多谢王叔成全!我也替杜大和辅三一并谢过!”
“慢走,不送!”
刚跨出王家大门,小五还拎着那几条熏肉和那袋鸡蛋,有点发愣:“哥,这就完了?”
“不然呢?还能咋样?”罗枫反问一句,语气轻快。
“哥,你真行!”小五由衷佩服。
罗枫摇摇头,没接这话……哪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今非昔比罢了。从前是罗五,没人当回事;如今是县衙里挂了号的捕快,又跟县令说得上话,这才有人肯低头松口。
“走,接你俩兄弟去!”
他刚带着小六穿过厅堂门槛,迎面撞见王伯当提着一张长弓踱步而来。
“你就是罗五郎?”王伯当目光直勾勾落在罗枫脸上,眼里透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县里都传开了,说你跟秦琼一块儿拿下蓝面十八鬼,称你们是英雄好汉……可我听着,总觉得像听戏文,不大信。敢不敢跟我过两招?”
“我是罗五。你呢?”
小六悄悄拽了拽罗枫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哥,这是王三公子……你当心点,他箭准得很,手劲也大。”话没说完,人已往罗枫身后缩了半步。
“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叫我三郎就行。”王伯当一笑,眼神却没放松半分,像盯住猎物的鹰。
罗枫扫了眼四周,语气平和:“要比,该找我二哥秦叔宝。他是卫府军士,弓马功夫硬扎得很。我?手无缚鸡之力,更别说拉弓射箭了,真没法跟你比。”
“能拿下十八鬼的人,总不会全是靠嘴皮子吧?”王伯当往前半步,笑意未减,话却更紧了,“先跟我试试,赢了我,我再去寻秦琼。”
他身后一个随从立马呛声道:“我家公子人称‘勇三郎’,一把弓、一杆枪,方圆百里谁不晓得?小子,你是不是心里发虚?”
“勇三郎?”罗枫挑了下眉。
王伯当摆摆手:“朋友抬爱,乱叫的诨号罢了。”
罗枫心头一动……原来是他!
他先前还真不知道这位王老鬼的三儿子叫啥,连下人喊“勇三郎”都没往心里去,直到他自己报出名字,才猛地醒过神来。
王伯当?隋唐响当当的人物啊!跟秦琼齐名的好汉,瓦岗寨五虎将之一!
风掠过院墙,罗枫心里反倒热乎起来……没想到在这小地方,又撞上一个熟面孔。
他不动声色打量过去:二十出头,比自己年长几岁,又比秦琼稍嫩些;个子高,却不显粗壮,身形偏修长;胳膊长,脸也略长,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沉静里压着股狠劲儿。单眼皮,却偏偏透着股冷峻的俊气。
身上穿的也不是寻常地主家公子的绫罗绸缎,倒有几分官宦子弟的利落劲儿。
气度、相貌,确实挑不出毛病。
王伯当也在看他。
手里那张雕花弓漆色锃亮,腰后左右各挎一只箭囊,满满当当插着五六十支羽箭;肩上还斜背一张备用弓……一手一弓,背后双弓,杀气藏在闲适里。
相比之下,罗枫站在那儿,年轻,安静,连指尖都没绷一下,浑身上下找不出半分锋芒。
王伯当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他这几年在长安国子监读书,从小练武,拜过不少师父;家里花钱供他进监,本指望他长些见识,可那些夫子讲的,他听得直犯困。真正让他上心的,是结识了蒲山郡公李密……李密是助教包恺的得意门生,两人初见便针尖对麦芒,后来越聊越投契,王伯当干脆认了李密做师父,心甘情愿做了他的入室弟子。
昨儿他刚从长安回老家,就听见满村都在传……秦琼跟罗五郎大战蓝面十八鬼的事儿。
刚才练箭,下人匆匆来报:“罗五郎在府上候着呢。”他一听,立马搁下弓箭赶了过来。
在长安念了几年书,书没读进多少,可耳濡目染久了,眼界倒是开了,见过的硬茬子、响当当的人物,真不少。
王伯当伸手取弓,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
张弓、搭箭、屏息、出手……一气呵成,十箭连发。
箭箭如电,尽数钉进五十步开外的柳树干上,稳准狠,没一支偏斜。
“来,试试?”他把弓朝罗枫一递。
罗枫摆摆手:“惭愧,我这手,压根儿没碰过弓。”
“那咱换一样……扳手腕?”他笑着接话。要搁别人头上,他早转身走了,可眼前这位是勇三郎王伯当,真汉子一个,值得好好认一认。
“比力气?”王伯当挑了挑眉,倒有些意外,“你惯用什么家伙?”
“趁手的?锤子。”罗枫想也没想就答。这身子骨里,锤子最熟……打小跟着爹抡铁锤,锻铁打桩,掌心的茧子和肌肉的记忆,全是锤子砸出来的。别的兵器?摸都没摸过。
“能舞锤,力气差不了。”王伯当点点头,也没强求,“行,就扳手腕。”他心里敞亮:人家说没拉过弓,硬比射箭,不地道。
“好!”罗枫应得干脆。
王伯当回头招呼:“搬张桌子来!我跟罗五郎比力气!”
比力气?罗枫心里踏实。记忆里,除了小六那怪胎,旁人还真没几个能跟他较劲的。
两人落座,双手一握,四目相对,脸上都挂着笑。
“你赢了,这弓归你!”王伯当说得爽利。
“我输了,替你打一套箭头。”罗枫也笑得笃定。
扳手腕不光拼蛮力,更讲巧劲。罗枫前世就爱这口……踢球之外,最常跟人掰腕子。不用场地、不靠器械,两个男人面对面一搭手,谁硬谁软,立见分晓。
嘴上还在笑,手上已暗中较上劲。
力道越来越沉,王伯当额角青筋微跳,脸渐渐涨红;罗枫却始终噙着笑,指节稳如磐石。
“嘿!”王伯当一咬牙,又加一把劲,几乎使出吃奶的力气……可罗枫的手腕纹丝不动,像焊死在桌上似的。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那人脸上,笑纹都没颤一下。
“呀……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