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就成……这事,哥来扛。你先把横刀放回屋,再带我去王家,我保你把人囫囵带回来。”
小六拎着罗枫刚捎回来的几条熏肉和一兜鸡蛋,皱着眉跟在后头:“五哥,去见王老鬼,不带刀就算了,咋还提着熏肉、揣着鸡子?”
“办事得讲理,没理站不住脚。这回辅三先动了手,咱们上门是求人放人,不是讨架来的。这点东西,就是认错的意思。”
褡裢里,还压着几贯铜钱。
王庄离南山村不过五四里,隔条南溪就能望见。小六熟门熟路,带着罗枫拐几道弯,便到了王老鬼家门前。
那宅子占地不小,在村东头,黄土夯的墙一人多高,里头影影绰绰,少说几十间屋子,几个院子连着,气派得很。
大白天,门口杵着好几个拿棍的庄丁,几条狗懒洋洋趴在阴凉里舔爪子。
罗枫抱拳,声音不高不低:“劳烦几位兄弟,替我通禀一声王大官人……南山村罗五,有急事求见。”
几个庄丁晒着太阳闲扯,听见了,眼皮都不抬,只斜乜了一眼,又聊起自家田里的活计。
罗枫没恼,反倒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铜钱……刚好十个,递过去:“兄弟,费心。”
那人眼睛一亮,抬头仔细看了罗枫两眼,又瞥了眼旁边的小六:“南山村罗五?你跟罗小六……是啥关系?”
“我兄弟。”
对方一愣,随即咂摸出味儿来:罗小六家里什么光景,全村谁不清楚?这当哥的,啥时候这么阔气了?
可铜钱烫手,他点头也快:“哦,罗五兄弟啊……稍候,我这就进去报。”
等了好一阵,才见他慢悠悠踱回来:“罗五兄弟,为这事我还扰了大官人午觉,挨了几句训呢!好歹替你把话递进去了,进去吧。”
“谢过兄弟。”罗枫拱了拱手。
从小门进去,小六憋不住:“哥,干啥给那狗腿子十个钱?他以前可没少拿棍子抽我和杜大,专爱欺负我们这些放牛的!”
“我知道他是啥货色。”罗枫脚步没停,“可咱今天是救人,不是斗气。记住了……刀收好了,气别上来,话要软,事要办妥。”
小六对王家地形门儿清,七拐八绕,眨眼就到了正堂外。
刚到台阶下,一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叉腰拦住,冲小六嚷:“罗六!瞎了眼不成?前院厅堂是你这放牛娃能踩的地界?莫不是想跟你那俩兄弟一块儿挨鞭子?”
罗枫往前半步,挡在小六前头,上下扫了那人一眼……衣裳粗旧,袖口磨得发亮,十有八九是王家签了死契的奴仆。
“在下罗五,罗六的兄长。”
“那又怎样?”
“现为章丘县衙快班正役捕快,奉县令亲授差事。今日登门拜见王大官人,不想在门口撞见一条恶犬,还咬人。”
那人脸唰地白了……他确实只是个贱籍奴仆,原想着拿捏个放牛娃出口气,哪想到人家哥哥竟是衙门里穿皂衣、挂铁牌的公人!
“还不快去通禀!”罗枫嗓音一沉。
那人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跑,连背影都透着慌。
不多时,他折返回来,腰也直了,脸上堆着笑:“罗五爷,大官人请您进去。”
他领着罗枫进了厅堂,仆人上前禀报:“大官人,南山村罗五郎兄弟到了。”
案后坐着个微胖的老者,正慢悠悠啜茶。听见通报,眼皮都没抬一下。
罗枫立在堂中,双手抱拳:“南山村罗五,见过王大官人。”
“你是放牛罗六的哥哥?听说最近出了点名堂,还混上捕快了?”王老鬼语气里没半分客气。
罗枫一笑。他清楚王老鬼的底气在哪……大隋朝向来是皇权止于县,朝廷管不到乡下;虽说设了乡里长,可那位置,早被本地大户和宗族头面人物攥在手里。真正在南山这一片说话算数的,就是像王老鬼这样的地主、族长。
就拿王里长来说,既是富户,又是王老鬼的亲侄子。
一个刚上任的年轻捕快,在他眼里,还真不值当多看一眼。
“碰巧抓了几伙贼人,得县令和郡丞赏识,提拔做了捕快,纯属运气好。”罗枫拱了拱手,“今日登门,一来本就想拜见咱们里中德高望重的大官人;二来确有事相求……来得急,没备什么像样礼数,这点熏肉、几枚鸡蛋,不成敬意,请您收下。”
他朝小六使个眼色,小六赶紧把东西捧上前。
王老鬼放下茶盏,头一回抬起来,细细打量罗枫。原以为不过是个沾了运气的乡下小子,跟罗小六一个路数,可听这几句话,倒让他心里一动。
自己端着架子不搭理,对方却既不讨好,也不硬顶,分寸拿得稳稳当当。
有点意思……这人,怕不只是靠运气。
“来就来了,带什么玩意儿?都是乡里乡亲。”口气软了下来。
“大官人。”
“叫一声王叔就行。”
“那我就托大,叫您王叔了。是这么回事……我六弟说,他好友辅三,偷了您一只羊,给断粮多日的杜大充饥。”
“确有其事。”
“王叔,这事确实是辅三不对。不问自取就是偷,偷是犯法的事。可他年纪轻,又是一心帮兄弟渡难关。我六弟跟杜大、辅三从小玩到大,情分厚。所以今儿我来,一是替他们赔罪,二是想请您高抬贵手,饶他们这一回。羊钱我照付,您开个价,一分不少。”
王老鬼嘿嘿笑了两声:“一只羊?我王五再不济,也不差这点。可我最恨贼……尤其家贼。辅三是我家放羊的,还是我一个小妾的侄子。当初看他家里揭不开锅,才让他来放羊挣口饭吃,谁料他反手就偷我的羊。”
“羊是小事,规矩不能坏。不然以后谁还服你?”
“您说得是。可人您也抓了,板子也打了,该教训的都教训了,旁人也都瞧见了。依我看,这事就到这儿,您看成不成?”
“你说算了,就算了?”王老鬼笑着反问。
罗枫也笑,话却挺直:“王叔,我如今正好在县衙当差,专管缉盗拿贼。您府上出了偷盗案子,按规矩该报官,由衙门接手。要不,我这就替您跑一趟县衙,把状子递了?”
王老鬼脸上的笑倏地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