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枫拨开人群,走到姐夫身侧,朝赵老六抱拳一拱。
“嗯?你是谁?”
“赵四郎是我姐夫,我是他小舅子,姓罗,乡里人都叫我罗五。”
“哦……疤面的小舅子?怎么,替他交皮毛,还是掏钱顶账?”赵老六鼻孔朝天,眼皮都没抬一下。
罗枫只笑了笑,不恼不急:“敢问当家的,是在哪位佐史手下办差?”
“你打听这个干啥?”
“听说是在王户佐手下做事?巧了,昨儿我在县里还跟王佐史对饮了一杯……他挺客气,说往后同在衙门当差,得多照应呢。”
这话不假。罗枫救了县令千金,又得郡丞亲口嘉许,刚被县令点为捕快。虽说品级远不如王户佐,可人家如今是县令眼前红人,王户佐这种老油条,自然要端杯酒,拉拉关系。
“你?!”赵老六眉头一拧。
不是说疤面娶的媳妇娘家穷得揭不开锅,三斗粟就换回个漂亮媳妇吗?怎么冒出个小舅子,还能跟王户佐喝酒?
“可能有些事,当家的还不晓得……蓝面十八鬼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是听说了。”赵老六点点头,“我堂兄原是县衙捕快,就因为这事丢了饭碗。听说是历城一个府兵下的手。”
“消息有点偏了。其实是历城秦叔宝,带着咱们章丘的罗五,还有七位乡亲一块儿拿的人。那个罗五,就是我。您堂兄空出来的捕快缺额,正好由县令指给了我。”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摊在掌心。
正面刻着“捕快”二字,背面是“章丘县”三字。
赵老六在户曹混了多年,岂会认不得这牌子?全县快班正编捕快就十个,一人一块,铜牌就是饭碗。副捕快连边都挨不上。他堂兄以前也有,如今早被收走了。
“您细瞧瞧……‘捕快’底下,还刻着我的名字。”
赵老六凑近眯眼一看,果然见四个小字:罗五之牌。
这下没跑了。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笑又僵着,嘴角直抽抽。
万没想到,疤面那个穷亲戚的小舅子,竟是擒十八鬼的功臣之一;更没想到,这小子真成了县令钦点的捕快,还是顶了他堂兄的缺!
他赵老六在户曹帮闲十几年,终究是个跑腿的;人家却是正经吃皇粮、佩铜牌的快班正编,还是县太爷亲自点的红人!
“兄弟……不不不,罗捕头!是我有眼无珠,冒犯了!”赵老六变脸比翻书还快,腰杆一弯,手已拱到了胸口。
“哎哟,当家的这话可折煞我了!我眼下只是个捕快,连捕头的边儿都没沾上呢,更别说正式授职了。说来也是缘分……咱兄弟还没进衙门,倒先在这儿碰上了。您还是我姐夫的本家,那不就是自家人嘛!”
罗枫这身子才十六岁,心里却早过了两回坎儿,分得清轻重、拿得住分寸。赵老六虽只是个帮闲,可没道理平白得罪。
“当家的,屋里请,别光站着说话……趁这会儿,咱先把人认熟了。我还真有件事,想请您搭把手。”
“罗兄弟只管开口!我老三别的不敢吹,县衙上下哪条道儿通、哪扇门朝哪儿开,闭着眼都能摸清楚!”赵老六拍着胸口,笑得敞亮。
罗枫没跟他客气,一把拉进厅堂。赵老六只得把两个跟班也招呼进来,一并坐下。
“是这么回事……我姐夫那趟差事,您看能不能帮衬一把?”罗枫递过一杯水,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
赵老六嘴上咧着笑,心里直打鼓:谁能想到赵疤面竟有个小舅子,运气爆棚,刚点就点了捕快,还是县令亲批的?这哪是撞大运,这是砸脚面上来了!
“罗兄弟,既是一家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上头发下来的差,确实压手,可自家人的事,哪能含糊?你姐夫缺的那批皮毛,我这儿已悄悄补上了……一家人,还提什么两家话?”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也不能让当家的贴钱垫底啊。您不是说手里正好有货?按市价卖给我们,我们照数付银子,好交差。”
赵老三“腾”地站起身,嗓门都高了半截:“你这话是拿刀扎我心窝子!一点皮毛算什么?收你钱?我老三以后还怎么在街面上立身?你要真把我当自家人,回头直接送过去……再提一个‘钱’字,就是打我脸!”
你推我让,热络得像真掏了心窝子。
可两人心里都透亮:这哪是推让,分明是唱双簧。
“既然当家的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了。”罗枫转头看向赵疤面,“姐夫,您瞧瞧,人家这份心意多实诚?咱们不接下,倒叫人家寒了心。往后日子长着呢,谁还不求着谁照应?多走动,才是正理。”
“收!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本家兄弟!”赵老六又一巴掌拍在胸口,冲疤面嚷得干脆利落。
赵疤面一头雾水,可架不住两边都逼到这份儿上,只好点头应了。
就这么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差事,眨眼间就卸下了肩。
“罗兄弟,四哥,我这边还有点急事,改天再登门叨扰!”赵三见事儿谈妥,起身抱拳,脚步利落,转眼就出了院门。
赵老六蔫头耷脑地走了,姐夫疤面却还愣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今儿这赵老六咋这么好说话?”他挠了挠后脑勺,嘀咕道。
罗莲儿斜睨了丈夫一眼,轻轻摇头:“你呀,到现在还没咂摸出味儿来?真当他是良心发现了?是怕我弟弟!”
她小时候跟着娘认过字、读过书,脑子比丈夫活络得多。早看穿了……赵老六收的皮毛,压根儿比官府定额多出一截,打着衙门旗号,实则往自己兜里搂钱。
从前没人敢吭声。民不与官斗,赵老六虽只是个跑腿的帮闲,可穿的是衙门的鞋,踩的是衙门的地。可眼下不一样了:她弟弟如今是县衙的捕快,连县太爷都高看一眼。只要他往县里稍一打听,赵老六那些猫腻立马现形……多收了多少,吞了多少,账上糊弄多少,全得抖出来。
这事若捅到县令跟前,赵老六别说差事,屁股都得挨板子。
可弟弟没掀桌子,只说:“我掏钱,从他那儿买皮毛交差。”
赵老六哪能听不懂?这是放他一马,留条后路。
既有人递梯子,他自然顺着爬下来……嘴上说是“送皮毛帮交差”,其实是在给自己擦屁股。
两个聪明人,心照不宣罢了。
倒是疤面,还懵着呢。罗莲儿一边叹气,一边又忍不住心头一热:这弟弟,真是大不一样了。以前也机灵,可做事总带点莽撞,哪像现在,话不说透,事办得稳,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替家里卸了担子,又没把脸撕破,里外都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