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是我兄弟来了!”罗莲儿扬声应道,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亮色,“您记得不?在河北挖河的五弟,今儿回来了,还捎了三斗粟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三斗粟三个字,像根细刺,轻轻扎了一下心口。
当年若不是爹和大哥他们全被征去修河,家里断了粮,她也不会咬牙点头,嫁给赵疤面;更不会两手空空跨进赵家门槛,进门后处处矮人一头。如今丈夫整日扑在山上,顾不上家,米缸眼见见底,日子一天比一天发紧……
赵母一听“三斗粟”,立马撑着床沿坐直了:“这粟谷不是当初的聘礼吗?怎么又送回来?难不成……你兄弟嫌这门亲事委屈了你,要退婚?”她声音陡然拔高,“老四媳妇!你进我赵家门都两个月了,可不兴反悔啊!”
罗枫一听,赶紧往院里走,边走边说:“阿娘,您可别误会!今儿来不是反悔的,是专程来道喜的。三姐成亲那会儿我不在,如今回来了,哪能不来走动走动?那三斗粟谷,就是家里一点心意,亲戚之间,还分什么彼此?”
赵家小院不大,墙皮剥落,木门也有些歪斜。
罗莲儿扶着赵母进了堂屋,让弟弟和妹妹跟前见了礼。罗枫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又把来意一五一十说了,赵母直愣神……压根没料到这小子真会登门,更没想到他还带了东西、说了这话。
“阿娘,您瞅瞅家里缺啥,只管开口。姐姐的嫁妆,我们罗家备了十贯钱。”
赵母先是将信将疑,等莲娘把弟弟怎么在河北挖河立功、怎么被县令亲自点进衙门当差的事一讲,她才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那……能不能帮咱们想想办法?先买张鹿皮、十根野鸡翎,先把衙门那差事应付过去?”赵母声音低下去,带着难处,“鹿不好打,野鸡也不好寻。完不成,疤面就得去县里挨板子、戴枷锁。”
罗枫早听姐姐提过这摊派……县衙确有征山货的旧例,但早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猎户交点皮毛,或折成钱,本是常事;可哪有硬摊十张鹿皮的理?一顿酒饭工夫,倒改成两张鹿皮、十张兔皮、五根野鸡翎……这数儿,明摆着是有人加码。
要么是户曹那帮闲自己伸手,要么是上头层层往下压,压到他头上,再翻倍往上凑。
“阿娘放心,我如今就在县衙快班当捕快,回头我替姐夫问问清楚。真要交这么多,咱们再合计,不急。”
他心里其实早有了底:县衙户曹就一个曹佐、两个史,统管全县粮税户籍,人手紧得连喘气都费劲,只得雇帮闲跑腿。可衙门不发俸,县里也不管,公廨田那点收成,全归县令、县丞、曹佐他们分,哪轮得到帮闲?他们手里攥着征税的权,便借机多收一层;帮闲底下办事,又趁机再刮一层……一层层往下压,百姓肩上的担子,自然越来越沉。
上面不是不知道,是睁只眼闭只眼。大隋万里疆土,有品级的官才几千个,朝廷只养这些人。其余的吏、役,全是自谋生路。怎么活?谁心里都有数……这便是官场里不用写在纸上的规矩。
天擦黑时,赵疤面终于踏进门。
他肩膀塌着,脚步拖沓,眼窝深陷,三天进山,只扛回两只兔子、一只竹鸡、三只山鼠。最要紧的野鹿、雉鸡,影儿都没见着。
“莲娘,我回来了。”
他刚跨过门槛,就把脸上的愁苦抹了抹,扯出个笑,朝屋里喊:“打了几只兔子、竹鸡和山鼠,今晚有肉吃了!”
迎出来的却是个束发挺立的少年。
“姐夫。”
赵疤面一怔,没见过这孩子。
“你是……?”
“官人,这是我五弟,昨儿刚从河北挖河回来,今儿送了三斗粟谷。对了……”莲娘笑着接话,“他如今是县衙的捕快了。”
赵疤面身量极高,肩宽背厚,胳膊上筋肉虬结,一看就是把好力气。可一抬脸,左半边脸上那道疤便扑面而来……又长又深,几乎占了整张脸一半。他常年留着浓密络腮胡,想遮一遮,可那疤还是倔强地露着,冷不丁瞧见,连胆大的孩子都要缩脖子。
“哟,小五来了?来就来呗,还拎着粟谷干啥……家里嘴多粮少,哪还剩得下啊!”他笑着拍拍妻弟肩膀,又叹口气,“刚挖完河,又要往县里跑差?快班那活儿可不是人干的,我以前也干过,扫粪、扛尸、押囚,样样脏累,却连个铜板油水都捞不着。”
他只当妻弟是被衙门临时抽去当差的。
莲娘在一旁插话:“别张嘴就胡吣!我弟救了县令千金,新来的郡丞当面夸过,县令亲自点名招进县衙当捕快……不是帮闲,更不是杂役!他刚才还说,衙门派下的鹿皮、野鸡翎这些差事,他能替你办妥呢,还不赶紧谢人家?”
赵疤面一愣,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真……真有这事?”
“咋没有?蓝面十八鬼,就是他亲手拿下的!”
“扯什么淡!那伙人多横?你弟能擒得住?”
“姐夫说得对,单凭我,确实拿不下十八鬼。半道上碰巧遇上历城舅家的二表哥叔宝,加上几个同乡搭把手,这才侥幸把人拿下。”
“这……真事儿?”赵疤面惊得脸上的疤都泛了紫。
“赵疤面!在家没?你家那批鹿皮、野鸡翎,拖到哪天了?实话告诉你……没几天了!到期交不齐,可别怪我不讲情面。县衙的板子、木枷,滋味你尝过,该知道轻重!”
院门外,冷飕飕一声喝,人还没进门,声先扎进来。
话音未落,几条人影已推门闯进院里。
赵疤面一见领头那人,脸上肌肉先是一紧,随即堆起笑,腰弯得比虾还低,快步迎上去:“哎哟,当家的来了!快请坐、快请坐!莲娘,倒水!”
“水就不喝了……我来问你,鹿皮和野鸡翎,到底哪天交?”
“当家的,您也清楚,长白山现在连只鹿影子都难见,野鸡更是飞得比箭还快!”
“我不管这些!打不着猎,是你本事不到家。再跟你明说一句:交不出皮毛,就折钱!咱们好说好商量……毕竟沾点本家亲,我也懒得为难你。这样,鹿皮一张五贯,野鸡翎一根一贯,你要不要?价码公道得很!”
罗枫站在旁边,看着自家这个虎背熊腰的姐夫,在一个瘦得像根竹竿的赵老六面前点头哈腰,心里直摇头。
早听说胥吏奸滑,借官府名头欺压乡里,今天算是亲眼见着了。
赵疤面自己倒不是正式吏员,只是户曹底下挂名的帮闲,可仗着衙门这点势,照样横得不行。
“当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