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晚凉快些,一到晌午就闷得人喘不上气,骨头缝里都蒸着热气,稍微动一动,汗就黏在身上,又腻又沉。
新婚才三天,丈夫赵疤儿就忙得见不着人影。前天,里长带着县户曹的帮闲赵三登了门,开口就要五张鹿皮、十根雉鸡翎,限冬前交到县衙。
疤儿把自酿的百果酒搬出来,又端出熏兔肉、风干鱼,赔着笑脸好话说尽,最后才算磨下来:鹿皮减到两张,另加五张兔皮;雉鸡翎也砍了一半,只要五根。
可话撂得硬:冬前必须足数送到,少一根,后果自负。
疤儿懂这四个字分量。这几年徭役重、税催得紧,衙门摊派更是名目繁多。交不上?先戴枷游街一天;再拖?板子伺候完,枷上三天。乡里管这叫“竹笋炒肉”和“老虎枷”……挨一次就脱层皮,哪有人撑得住两回?第三回不光打、枷,还得站站笼……那笼子窄得人只能蜷着,伸不直腰、蹲不下腿,没人能在里面熬过三天。
赵三虽只是户曹一个跑腿的,可谁敢跟他呛声?
疤儿是猎户,本就得按季往衙门送筋骨皮毛。眼下又要两张鹿皮、五张兔皮、五根雉鸡翎,真把他难住了。
怕挨打、怕站笼,新婚第三天,他就扛着弓进了山。
一走就是好几天,偶尔回来住一宿,天不亮又蹽进林子。可忙活这么久,兔皮凑齐了五张,鹿皮只弄到一张……一头鹿剥下来的。雉鸡翎?一根没见着。
鹿本就稀,雉鸡翎更刁钻:只认公野鸡,还得是体格大的,翎毛长度够格才行。一只大公鸡,顶多取一根合格的翎。而这种大公鸡,最难打。
想买?根本没处买。不光他一家摊了这差事,四邻八村的猎户全被点了名。如今鹿皮金贵,雉鸡翎更抢手,满山都是拎着弓箭、蹲着陷阱的猎户,你争我抢,比抢粮还急。
眼瞅着冬天逼近,林子里的活物越躲越深,疤儿的眉头一天比一天拧得紧。莲儿看着心疼,却只能把焦灼咽进肚里。
“莲娘,疤儿还没回来?”屋里传来婆婆的声音,沙哑又疲倦。老人卧在床上起不来,吃喝拉撒全靠莲儿照应。
公公早年进山碰上豹子,尸骨都没捞回来,只捡回几根断骨。疤儿脸上那道疤,也是那一回留下的……父子俩撞上饿豹,公公拼死缠住,才把儿子推出生路。
疤儿原还有三个哥哥,早分家各过各的;三个姐姐也都嫁了,日子过得紧巴,一年难得回一趟。
“娘,还没呢。这次进山三天了,估摸今明两天该回来了。”
“唉……眼看就入冬了,鹿影儿不见,野鸡翎更别提。昨儿听五婆婆讲,今年要是交不上,怕是要抓去河北挖运河喽。”婆婆叹着气,枯瘦的手攥紧了被角。
莲儿脸一下子白了。她五弟,十六岁的小五,入夏就去了河北,至今没音信。那么个细胳膊细腿的孩子,远赴千里服苦役,生死不知……
正想着,院门“咚咚”响了两下。
“三姐!三姐在家不?”
莲儿一听这清亮嗓子,立马放下簸箕:“小妹?你咋来了?家里出啥事了?”
罗莲儿快步上前拉开柴门,抬眼一瞧……门外除了小妹,还站着个牵马的年轻男子。
“姐,才仨月没见,就不认得你五弟了?”
罗枫笑着开口,声音清亮,腰杆挺得笔直。
罗莲儿却一时没回过神。眼前这人确实是罗枫,可又不像从前那个总爱蹲墙根捉蛐蛐的毛头小子:衣裳利落,站姿沉稳,一双眼睛亮得扎眼,里头有种她叫不上名、却分明能感觉到的劲儿……不是莽撞,也不是怯场,倒像心里有底,脚下有根。
她心头忽地一热:这孩子,真长成了。
“你……回来了?”
“嗯,昨儿傍晚到的。一块去河北挖河的八个乡亲,全平安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一把攥住弟弟胳膊,上上下下打量,指尖都带着颤,“没伤着吧?累瘦了吧?手怎么这么粗?”
“姐,赶得急,没备啥厚礼,就带了三斗粟谷。”
这是罗母硬塞给他的……当年家里揭不开锅,赵家拿三斗粟当聘礼娶走了三女儿;如今日子松动些,老娘执意要儿子把这份心意补上。
“三斗粟?这是……”罗莲儿皱起眉。
“姐你快看!”五妹抢着往前一指,“这匹大黑马,是五哥刚买的!花了整整十贯钱呢!”
罗莲儿倒吸一口气:“你买马?还十贯?!”
罗枫笑笑,几句话就把路上遇贼、碰上表兄秦琼、联手擒匪、救下县令千金的事讲明白了,轻描淡写,像说别人家的事。
“真……真把贼抓了?”
“嗯。赏钱加谢礼,换白钱几十贯。县令大人还点了我进衙门,快班正编捕快,过几天就去报到。”
罗莲儿听得发怔,半晌才喃喃:“这……跟听戏似的。”
罗枫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三姐,我和娘、嫂子们合计过了。你出嫁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你空着手进门,我们一直记着呢。这回,咱给你和四妹一人补十贯钱的嫁妆……你要啥,只管开口,咱照单采办。”
罗莲儿嘴巴微张,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小六呢?咋没跟着来?”三娘从屋里探出身子问。
罗枫无奈摊手:“本想让他带路,结果天不亮人就没了影儿,喊破喉咙也没应。”
“准又跟杜大、辅三溜山沟里疯去了!”小妹撅着嘴插话。她比小六还小两岁,可说起他来,倒像操心的老姐姐。
“杜大、辅三?”三娘一愣。
“俩混世魔王,专拖小六下水。”小妹撇嘴,“仨人凑一块儿,不是掏鸟窝就是烧蜂巢,没一桩正经事。”
罗枫只笑:“都是半大小子,胡闹归胡闹,翻不出大浪。”
“你姐夫呢?”他随口问。
“进山打猎去了。”罗莲儿叹口气,“衙门催得紧,冬前得交两张鹿皮、五张兔皮、五根野鸡翎。可哪是那么容易的?这两个月,他但凡有点空就往山里钻,眼下也就摸到一只鹿、几只兔子,野鸡翎……一根没见着。”
屋里忽然传来赵母的声音,沙哑中透着焦灼:“莲娘?外头谁来了?”
她病卧在床,儿子又不在家,听见生人说话,心就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