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摆摆手,笑得敞亮。那态度,跟平时对村里人的客套疏离截然不同。罗枫心里明白:自己这身份,算是被抬进乡里那层圈子里了。
说不清是别扭还是得意,反正心里头,挺熨帖。
小妹光着脚丫子在田里疯跑,来回冲了几趟,小脸通红,额角全是汗珠子。
“哥!这地真是咱家的?”她喘着气扑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嗯,从今往后,就是咱罗家的地,二十亩,一垄不差。”罗枫坐在田埂上,手拍着松软的泥,目光扫过那一片平展展的沃土。
“太好了!咱家这下有八十亩啦!这么好的地,一年得多打多少粮啊!”她掰着手指头算得飞快,小嘴叭叭地念叨着能多收几石麦子、几担粟。
罗枫听着,没泼冷水,只轻轻笑了笑。他心里清楚:多了这二十亩好田,日子也不会一下子翻过身来。
如今种地,缺肥、少水、牛马金贵,犁不了深,地只能轮着歇,一年顶多种一季。
八十亩听着多,可得匀出几亩种桑养蚕、留些种麻织布,还得轮休养地;再加旱涝不定、虫害难防,一亩收一石粟,已是老天开恩。
算下来,全年满打满算也就五十石出头。公租、义仓粮,十五石起步;剩下三十五石,一家子口粮、杂税摊派、油盐酱醋、人情往来……全指着它。遇上个平年尚能糊口,若碰上灾荒,连锅都揭不开。
庄稼人,苦是刻在骨头里的。
就算在当年开皇盛世,百姓也不过是饿不死、冻不着罢了;而眼下这位雄心万丈的大业天子治下,日子却是一年比一年紧巴。
“等明年攒点钱,买头牛回来养着……犁地翻土全靠它。再者,这地挨着水渠,咱们试试种麦子。麦子比粟产量高,种得好,一亩多收五斗不成问题。”
粟比麦子好种,可长白山脚下的罗家地势高、缺水,全是坡上的旱田,种不了小麦,只能种耐旱的粟……偏偏这东西收成薄得可怜。
就算真能种上麦子,多打几斗粮,日子照样紧巴巴的。
“小妹,往后咱家的地会越来越多,百亩、千亩都有可能,再不用为吃穿发愁。”
“哥,我信你!”小妹攥着罗枫的胳膊,眼睛亮亮的,满是仰慕。五哥有本事,如今当上了捕快,回村带回来那么多钱,还让她接连吃了好几顿饱饭呢。
……
回家路上,小妹自觉牵着黑马往村边草坡去了。
罗枫提着熏肉、鸡蛋和一张鹿皮刚踏进院门,就见小六拎着他那把横刀,正急匆匆往外走。
“站住!干啥去?”
“五哥,我有急事,回头细说!”
看他脚步不停,手里还攥着刀,罗枫哪能放心?伸手一拽,小六膀子硬,力气大得像头小牤牛,差点没拽住。
“给我停下,说话!”
罗枫脸一沉,小六立马蔫了,老老实实站定。
“刀拿好了,要去哪儿?”
“没去哪儿……就出去转转。”小六垂着脑袋,眼睛盯着自己脚尖。
“哄谁呢?你打小撒谎就不敢抬头……说真的。”
小六猛地抬眼,眼眶通红:“王老鬼把杜大和辅三抓了!吊在村口打,还扬言等会儿拖上山,绑树上喂狼!”
“慢点,从头讲。”
小六说得急,话有点乱,但罗枫听着听着,事情就清楚了。
杜大和辅三是小六的铁杆玩伴。小六给隔壁王庄的王财主放牛,辅三替他家放羊,杜大则负责喂猪。王财主是王里长的族叔,在长白乡数得着的阔户,光良田就有上千亩,家里还有碾房、磨坊,牛羊猪更是成群。
可这人抠门又狠,谁上门借钱,他倒肯借,利息却高得吓人。还不起?那就卖儿卖女,拿媳妇闺女顶债……村里背地里都叫他“王老鬼”。
小六给他家放牛,一天就一顿饭,干满一月才两斗粟;说是放牛,其实什么活都使唤他,跟长工没两样。
辅三和杜大都是外村的穷孩子。辅三有个姑姑,还是王老鬼的小妾。三个娃年纪相仿,十一二岁,平日凑一块儿玩,处得跟亲兄弟似的:小六最大,是大哥;辅三次之,排老二;杜大最小,自然成了老三。
三家都不宽裕,但罗家和辅家好歹是自耕农,还能勉强糊口;杜家最惨……他爹早年是府兵,打仗时逃了,人没了影,军府直接收回授田,连房子带家当全充了公。剩下孤儿寡母,带着个小妹妹,在南溪边上搭了个漏风的茅棚过活。杜母靠给人缝补、浆洗挣点零碎钱,杜大十来岁就开始给王家放猪。
前些日子杜母病倒,躺了一个多月起不来,家里断了粮。杜大厚着脸皮去找王老鬼预支点口粮,王老鬼眼皮都不抬:“你娘俩前前后后借了好几回,旧账没清,新账不借!”
辅三听闻这事,没吭声,半夜悄悄牵走一只羊,宰了,把肉送到杜家茅棚。
杜大一家饿得前胸贴后背,哪还顾得上羊是哪来的?先填饱肚子再说。
羊少了一只,王家当天就发觉了,顺藤摸瓜查到辅三头上,又发现杜大也分了肉。王老鬼当场翻脸,命庄丁把俩孩子捆了,吊在村口抽鞭子,还放出话:一会儿就拖上山,绑树上喂狼。
“辅三这小子,够义气。”罗枫顿了顿,瞥了眼小六手里的刀,“可你拿我刀,是打算砍人去?”
小六眼圈更红了,声音发颤:“五哥,我不能看着他们被拖进山喂狼……杜大、辅三,是我结拜过的兄弟。”
罗枫咧嘴笑了几声……平时瞧着小六傻乎乎的,没成想跟玩伴还磕过头、拜过把子,出了事更是一门心思护着兄弟,真算得上是把命都肯豁出去的交情。他心里一动:这傻弟弟,倒比自己想的硬气得多。
“傻弟弟啊,解事儿的法子多的是,你抄刀就往王家冲,那是最蠢、最伤人的路子。你就算有刀在手,一个人能砍翻几个?再说,就算你真打服了他们,官府一查,杀人伤人都是罪,你往哪儿躲?”
“五哥,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杜大和辅三被扔进狼圈啊!”
罗枫伸手拍了拍小六肩膀,“信哥不?”
“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