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坐了,天都擦黑了,回南山里还得走十几里呢。”罗枫笑着抽了下手,没硬挣,语气轻快,“赶回去还来得及烧水煮饭。”
赵老六这号人,罗枫心里门儿清……不是坏到骨子里,可也绝不是能掏心窝子的主儿。往后日子长着,既犯不着深交,也犯不着得罪;应付得妥帖些,比冷脸拒人强得多。
拉扯了几句,见罗枫虽推辞,眼神却没半分嫌弃,赵老六心下略松了口气。他原本就怕疤面那档子事惹毛了这年轻人……人家眼下可是县衙点名要的人,万一哪天在县太爷跟前说他两句闲话,自己这差事、这面子,全得打水漂。
“唉,你急着回,我也拦不住喽……等过两天,我准登门道喜!”话音未落,他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一层层打开:两张厚实的鹿皮、几条油亮的熏肉,还有一兜子白壳鸡蛋,颗颗圆润。
“天寒地冻的,皮子拿回去给你娘做件袄子;肉和蛋是别人送的,家里多得吃不完,你带回去,给小妹补补身子。”
“这哪儿成?不能收!”罗枫抬手挡了一下。
“你要是不拿,就是瞧不上我赵老六……以后你在县衙当差,我少不得要托你照应一二呢!”他把东西往罗枫手里一塞,手掌一按,不容推脱。
罗枫略顿了顿,便笑着接过来:“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是贪这点物事,而是赵老六心里有结……疤面的事刚过去,他若执意不收,倒显得记仇,反倒让对方夜里睡不踏实。干脆收下,彼此都舒坦。
再说,一个刚授职的捕快,拎几块肉、几张皮回家,谁又能挑出什么毛病来?
他把鹿皮搭上马鞍,熏肉塞进鞍袋,鸡蛋小心放进布兜里系牢,朝赵老六抱拳一笑:“谢了,改日请你喝酒!”
赵老六一路送到坡下,直到罗枫兄妹拐过山坳,影子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嘴角还翘着。
“哥!”小妹仰起脸,小手揪着他袖口,“那个赵老六蔫儿坏!刚才还瞪姐姐姐夫,一脸横肉!”
罗枫顺手揉了揉她头顶那对小丫髻,指尖蹭过细软的发丝:“嗯,他确实不是啥好人。”
“那为啥还跟他笑嘻嘻的?”
“傻丫头,人活着不是非得把‘好’和‘坏’贴脑门上。有些事,咱们心里知道就行,嘴上不说破,路才走得长。”
“可……那不是装吗?”
“哈哈哈……”罗枫笑出声,牵起缰绳往前走,“等哪天你自己想明白这话,才算真正长大。”
“我还是不明白。”
“所以你还小嘛。”他低头看她一眼,眼里带着温热的光,“走,今晚炖干笋熏肉,再蒸个嫩鸡蛋……让你吃得满嘴流油!”
小妹眼睛“唰”一下亮了,脚步都轻快起来,小跑着跟在他身侧,嘴里已开始数:“先啃一块肉,再舀两勺蛋……”
十几里乡路,两人说着笑着,半个多时辰就到了南山里。
刚进村口,就见田埂边围着几个人,王里长蹲着拔界桩,李乡正拿根竹尺比划着,旁边还有两个汉子在扒草量地。
“五郎回来啦?今儿一早去你家,你娘说你上三姐家去了,这么快就转回来了?”
“李乡正、王里长!”罗枫快步上前,拱手招呼,“吃了饭就往回赶,您二位这是……”
王里长一拍大腿站起来:“可算等到你了!昨儿说好分你二十亩地,今儿特地带人来清界、丈量……喏,就这一片,从东头槐树到西边乱石滩,都是你的了!你瞅瞅,合不合心意?”
罗枫抬眼一扫,心头微震。
隋制五尺为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一亩虽比后世略小,可二十亩加起来,也足有一万一千多平方……铺开来,顶得上一个半球场那么大。
真不小。
“五郎啊,你这块地可是实打实的好田!乡里原本手里倒有些闲地,可刚收回来的都东一块西一块,零零碎碎的。为了你往后种起来省事,我们特地把这几块全给你调到一处……还就挑了这临路靠水的地,水渠就在边上,引水方便,妥妥的上等良田!”
乡正和里长,在长白乡就是顶顶有分量的人物。上有县衙压着,下头又有各大家族撑腰、财势兜底,平日里谁见了不低头三分?
可今儿个,两人对着罗枫却笑得格外实在。一个捕快,论品级确实不如他们这些乡吏,但架不住是县令亲点的正式差役……这种人,背后有靠山,手里有实权,拉拢都来不及,哪敢怠慢?
二十亩连成一片的临路水浇地,整整齐齐,没半点零碎,确确实实是南山里数一数二的好田。
这份情,分量太重了。
两人一边指挥人重新丈量,一边吩咐把原先各家的旧界桩统统刨掉,再沿着新划的四至,一溜儿插上崭新的界桩。
罗枫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已刻上自家印记的土地,心头忽地一热……沉甸甸的,踏实得很。
有土,才叫立得住脚;没地,终究是浮萍。这年头,人跟地拴得死死的,土地既养人,也绑人。
有了地,才算真正在这世上扎下了根,成了有家底的人。
他跳下田坎,用脚一步步量起来:沿路走二十步,一步两单步,五尺为步,约莫一米五;横着二十步,就是三十米宽……正是这二十亩地的宽度。
再顺着新界桩拐个弯往前走,整整二百四十步,三百六十米长。
最难得的是,整块地方方正正,一丝不乱。寻常授田,哪能这么痛快?多半是东三亩、西两亩,拼凑着给,还得你自己跑腿去认、去合、去折腾。
可这一回,乡正和里长直接动了权,二十亩一次到位,位置挑得利索,地块整得利落,连边界都替他理得清清楚楚。
一万两千多平方……自家的地,不是梦,是实打实踩在脚下的泥土。
算不上地主,可自耕自种、不租不佃,妥妥是个体面的小农了。
“乡正,里长,谢了。”罗枫抱拳,真心实意。
“谢啥?以后叫我李伯就行。”
“喊我李叔,别见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