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设三班,每班十个正式衙役。罗枫在快班,上面一个捕头,底下九个捕快,总共十人。
可一个县这么大,盗贼要抓、治安要管,十个人哪够?所以每个捕快都带两到四个副捕快,每个副捕快手下又有若干帮闲,帮闲底下还管着些捕役……那些捕快、副捕快、帮闲,算是常驻差人;捕役则不同,是县里从各乡临时抽调的民夫,轮流当差。
说到底,一个捕快就是一支小队伍,人马齐整,各有分工。捕快就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罗枫既然当了捕快,自有权挑人手,安排自己班底。让姐夫进队伍当帮闲,根本不是事儿。
“姐夫,帮闲这活儿可不轻松。缉盗、巡街、查案,样样都要上心,遇上硬茬,刀口上过日子也是常事。”
“怕什么?”疤面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沉实,“当年豹子扑上来,我半边脸都撕没了,命都捡回来一回。后来苦练弓箭,力道、准头,没一样落下。真碰上事,我不拖你后腿,还能替你挡一挡。”
见他眼神笃定,话也实在,罗枫不再推让。
“成!姐夫肯来帮我,我求之不得。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自家人在身边,踏实!”
“谢了,小五。”
没铁锅,就用陶锅凑合。罗枫从家里背来的粟米煮了饭,又炖了竹鼠、兔肉、竹鸡,最后烫了一盘菘菜,四菜一饭,齐了。
“香!真香!”
竹鼠炖得软烂,不如爆炒喷香,可小妹吃得直点头,一口一夸。
莲娘和赵母没她那么外露,可筷子没停过,夹菜比谁都勤。
“刚才小五还吹自己厨艺好,我还不信呢……这手艺,真有两下子!”
疤面夹起一块兔肉送进嘴里,嚼了两口,手就停不住了。
“嘿,这竹鼠,竟比牛羊肉还入味!”
“你尝过牛肉?”莲娘斜眼瞪他,“少瞎咧咧。寻常人家,羊肉都摸不着边,牛肉?那是耕牛!谁敢私宰?抓着就得挨板子,重了还要坐牢。”
赵家连自家耕牛都没有,更别说吃上一口牛肉了。
“小五,回头把剩下的两只竹鼠,还有那只兔子一并带回去,给你娘也尝尝这味儿。”莲娘笑着吩咐。
赵母也应声点头:“都拿去!疤儿常上山,这些野物家里不缺。给亲家母捎点,让她也乐呵乐呵!”
一顿饭吃得热络又踏实,小妹连打了两个饱嗝,小肚子圆鼓鼓的。
“天快擦黑了,我们得动身回去了……路上还有十多里呢。”坐了会儿,罗枫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顺手拎起搁在黑马旁的布袋:“姐姐,姐夫,这是十贯白钱,是我们罗家补给姐姐的嫁妆。原想着先问问你们缺啥,再帮着置办,转念一想,还是直接给钱更实在……你们想添什么、用在哪,自己拿主意。”
罗莲儿和赵疤面一时愣住……谁也没想到那袋子沉甸甸的竟是钱,更没料到有整整十贯,还是专为莲儿补的嫁妆。
“这可使不得!”赵疤面忙摆手。
“姐,这是你的,”罗枫语气笃定,“四妹那份,我明天就送去,一样不少。你只管收下。”
他又转向疤面,神色认真了几分:“姐夫,姐姐出嫁那会儿我不在,有些话本该当日在堂前说的,今天补上。”
“我姐姐从小护着我,我这个当弟弟的,容不得她在外头受一丁点委屈。往后要是日子过得不顺心,你随时喊我……我立马来接她回家。但有一条,我绝不能容你动手打她。真有那一天,我拼了命也要讨个说法。”
疤面有点讪讪的:“我疼她还来不及,哪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
“我是说万一。”罗枫顿了顿,目光清亮,“真到了那一步,你别硬扛,只管叫我。她回来,我养着;她留下,我也信你。往后这一辈子,我都会替她守着这份安稳。”
“放心,小五,”疤面拍了拍胸口,“我对你姐,没得说。这钱……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们真不能要。”
莲儿眼圈一热,忽然推开丈夫,笑着抹了把脸,对弟弟说:“谢你,小五。姐姐今儿心里敞亮得很……我有个好弟弟,真的长成了。”她伸手接过布袋,抱在怀里,声音轻却稳:“这十贯钱,姐姐收下了。是你的心意,也是我的嫁妆。将来有了孩子,我亲手交给他们。”
罗枫点点头,朝疤面扬了扬下巴:“姐夫,记住了……不许让我姐掉一滴泪。”
又转身冲莲儿挥挥手:“姐,保重!夫妻和和气气,日子越过越旺!”
他抱起小妹翻身上马,牵着黑马往回走,心里默默道:罗小五,我是罗枫,也是你罗小五。你放不下的,我替你扛;你惦记的人,我替你护。从前是你的家人,往后,就是我罗枫的亲人。
赵家门口。
莲儿望着弟弟妹妹越走越远的背影,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疤面轻轻抬手,用拇指给她擦掉眼角的湿意:“你弟,真好。”
“那当然!”她吸了吸鼻子,笑出声来,“打小我就偏疼他,总算没白疼……如今他也知道心疼姐姐了。”
疤面忽而叹了口气:“有个弟弟真好啊……可惜我只有哥哥,没弟弟。”
“你那些哥哥?”莲儿冷笑一声,话音里带着久压的火气,“成亲后各过各的,兄弟四个,早散了架。平日里连面都难见,老娘病在床上,他们躲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沾上半点麻烦……这样的‘兄弟’,提它干啥?”
疤面一怔,随即揽住她肩膀:“是啊……别人家的手足亲得像心肝,咱们家的倒像是路人。罢了罢了,不提了。往后,你兄弟就是我赵四的亲兄弟,你姐妹,就是我赵四的亲姐妹。”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愿意一次次捧着热乎劲儿,去碰别人的冷脸?
三姐夫家也在南山村边上,是个靠山临水的小村子。虽是山坳里,路却不难走……出了村口,一条丈把宽的土路就盘着山势往前伸,弯弯绕绕,通向远处。
路两旁是连片的田地,田埂一道挨一道,把地界划得清清楚楚;埂头上竖着几根旧木桩,歪斜些,却没人去动……那是各家各户认得的老标记。
“罗兄弟,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呗!我刚让婆娘宰了只老母鸡,待会烫上两壶酒,咱哥俩喝几盅!”
赵老六从村口追出来,脸上堆着笑,一把攥住罗枫的手腕,攥得挺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