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包饺子、蒸包子,可酵母没处寻,老面引子、酒糟这些,乡下人家哪年哪月备过?干脆,热汤热水,管饱就行。
找来木盆,舀了一斤面,又想想……不行,人多,不够吃。伸手再抓三把,估摸着半斗上下。隋制一升约六百克,五升才三升,半斗也就是十五升左右,换算下来不过七八斤面,够一大家子敞开了吃一顿。
加水揉面,不多时一团雪白柔韧的面团就卧在盆里。他抄起擀面杖,来回推压,面饼越摊越薄,薄得透光,只比纸厚一星半点。
“哥,你这面擀得真溜!挖河时学的?”小妹蹲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
“嗯,活儿干多了,手就熟了。”
面饼切成长条,宽窄如拇指,一根根躺在案板上。
“小妹,油罐呢?”
“早空啦。”她摇头,“上回炒菜还是上个月,油渣都刮干净了。”
罗枫愣了下……没油?那平日炒啥、炖啥?
小妹挠挠头:“炒野菜,放点盐粒儿;炖豆子,多煮会儿,汤里浮点油花就算香了。”
“去隔壁借点油来。”罗枫叹了口气,唤小六过来。
小六应声就跑,没一会儿捧回一碗油……是猪油。
小妹本说面片汤不放油也成,可罗枫还是觉得,有油才香,眼下手头宽裕些,借了回头就能还上,不碍事。
他原以为能借到菜油或麻油,一听只有猪油,倒也不意外。小六挠挠头:“隔壁就剩这个了。王庄的王老财家倒有羊油,山上庙里大和尚那儿才有麻油。”
“猪油挺好。”
这年头,谁讲究什么植物油动物油?压根没这说法。菜籽、芝麻油稀罕得很,寻常人家连见都少见,多是榨了当灯油用;真要炒煮炖,猪油羊油才是正经吃食。连官老爷饭桌上摆的,也是羊油居多,老百姓能沾上点猪油,已是难得。
油有了,配菜又犯了难。
西红柿?没有。西葫芦?没有。就连菠菜,也没影儿。
虽说史书上提过菠菜此时已传入中土,但那是刚来的稀罕物,市面上难寻,只在少数贵人席上露过脸;西红柿更别提了……得等到明末,才从美洲漂洋过海来呢。
小六又出门一趟,从另一户邻居家讨来一小把菘菜。
菘菜就是白菜,只是个头小、叶子薄,颜色泛黄,远不如后世水灵饱满。
他自己又从菜地里拔了一把小葱、一把薤……那细长青白的茎叶,罗枫看着眼熟:像葱又带蒜味,后世叫藠头,古诗里常写“薤露”“薤歌”,原来早就在地里长着了。
菜凑齐了,调料却寒酸得紧。
小妹端出个小陶罐,黑黢黢的,盖子一掀,里头是盐……颗粒粗粝,泛着黄褐,夹着黑渣,一看就不精炼。
“这盐贵着呢!”小妹小声说,“一升换十升粮,县里集市上、挑担子下乡换的,都是这个价。”
盐贵,还糙,可家家都靠它活着。
三斤面粉揉好切片,湿漉漉的足有四斤重。
罗枫把那只熏得乌黑的陶锅架上灶,小妹蹲下烧火。她先塞一把干松针垫底,再拿石镰“咔嚓”打火,火星一蹦,火苗舔上来,赶紧搭几根细松枝。
没烟囱,火总憋着,刚旺一点就蔫,她抄起一根打通节的山竹筒,撅着嘴猛吹……烟直往脸上扑,呛得直咳,好歹又燃起来了。
陶锅厚实,半天才热透。罗枫舀了两勺冻硬的猪油倒进去,油色微黄,不是雪白,可一化开,满屋都是浓香。小妹一边拨火一边吸气:“油放多了吧?”
“多点才香!今儿咱吃顿实在的。”
油热了,他抓起洗好的菘菜和薤,一股脑儿下锅翻炒,断生就盛出来搁一边;接着拎起水瓢,哗啦灌进冷水。
水刚响,罗枫顺口问:“小妹,三姐、四妹嫁的那人,咋样?”
小妹手里拨着火,声音轻下来:“三姐夫是个猎户,脸上有道疤,人都叫他‘大疤面’。说是早年碰上豹子,咬的……就因为这疤,一直没人肯嫁,三姐心善,才跟他成了亲。”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三姐多好啊,委屈了。”
罗枫心里明白:这年头,姑娘没嫁妆,就跟没带聘礼上门似的,谁家愿娶?就算勉强嫁了,日子也难熬,婆家看不上,丈夫也抬不起头。三姐夫若不是缺人,未必肯应这门亲……三斗谷子就娶走人,便宜是真便宜。可要是真心待三姐,他倒也认。
“上次三姐回门,说夫家待她不错。”
“那就好。”罗枫点点头,“四妹呢?过得咋样?”
两姐妹前后脚出嫁,就差半个月……三姐嫁了位脸上带疤的猎户,四妹则许给了个船夫。那船夫家在长白山北边,靠河吃饭,平日摆渡过客,闲时也撒网打鱼。
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听说这四妹夫早先结过婚,头一房媳妇没活几年就病没了;如今他三十出头,又娶了罗枫的四妹。
这是续弦,前头留下的三个孩子……俩儿子、一个闺女,大的都十岁了,四妹过去,就是当后娘。
“要是我早些回来就好了……”
小妹抹了把脸,也不知是灶膛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五哥你总算回来了,可阿耶和大哥、二哥、三哥、四哥,还不知哪天能回呢。阿耶跟大哥去涿郡造军械,走了一年多,连封信都没捎回来。”
“快了。”罗枫只能这么说。
水滚了,他麻利地下面。面条煮得差不多时,把早先焯过水的菘菜、薤菜一股脑儿倒进锅里,搅匀,撒盐。
“好了,开饭!”
三升面粉擀出四斤面片,下锅一煮,满满一大陶锅热腾腾的面片汤……雪白宽面片浮在汤里,衬着翠生生的菘菜,只加了猪油和粗盐,临出锅撒一把葱花,香味立马就窜了出来,清亮亮、香喷喷,看着就馋人。
小妹眼睛都直了:“五哥,你这不托做得也太地道了吧!”
厅堂里,罗枫把刚捞出来的不托分进木碗。半斗面煮的量,足足装满十大海碗。
那碗又深又阔,一碗端起来,汤汤水水怕不有三斤重。
“还傻站着干啥?趁热吃啊!”
他盛完面,见人都愣着不动,忍不住催了一句,“家里没啥存货,小六跑隔壁三叔家讨了点菘菜,又去四婶那儿借了点猪油;葱是咱自家地里拔的……将就着垫垫肚子吧。”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