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罗枫的五妹,家里最小的闺女,才十岁,瘦得像根枯枝条,脸色蜡黄,头发干枯打结。秋风早凉了,她脚上还趿拉着一双磨穿底的草鞋,脚趾头全露在外头,冻得泛青。
一包六个饼,小六先给娘一个、小妹一个,又塞给两个嫂子各一个。剩下两个,他硬要往秦琼和罗枫手里塞。
“你全分完了,自己倒啃西北风?”秦琼笑着挡回去。
“三娘、四娘呢?”罗枫扫了一圈人,没见另外两个妹妹,随口问了一句。罗家六子五女,大哥二哥已成家;三哥四哥尚未成亲;五个姐妹里,只有大姐、二姐嫁了出去。
正啃着胡麻饼的二嫂抬头看向罗枫:“小叔刚回来,还不晓得家里这些事……自打公公和你们兄弟几个先后被征去服徭役,家里再没个能挑担子的男丁。地没人种,铁匠摊子也荒了,断了进项;乡里却催租调、逼义仓粮,一茬接一茬。旧债还没还清,谁还肯再借?实在没法子了,才托人给三姐、四妹说亲。好在挑的人家都实在,汉子本分,家底也过得去……”
她是罗枫的二嫂,去年才嫁进罗家,下山村猎户家的女儿,相貌寻常,性子却温软。进门后孝敬公婆,对小叔子、小姑子也从不怠慢。
身上没一件首饰,衣裳洗得发灰,肘弯和膝头打着几块补丁,脸色泛青。
罗枫喉头一紧,默默点了头。
三姐比他大一岁半,十七出头,早该说亲了。可罗家穷,凑不出像样的嫁妆,拖来拖去就耽搁了。四妹更小,才十四岁多,按理说连议亲都嫌早。
可家里男丁全在外头,音信杳杳,眼看揭不开锅,有人上门提亲,咬咬牙也就应了。
秦氏用袖口抹了抹眼角:“你三姐、四妹的婆家都通情理,知道咱家难处,没要嫁妆,反倒给了些彩礼。”
大嫂插了一句:“聘礼都是三斗谷子。”
三斗谷子,薄是薄了点……可如今这世道,齐郡上下差不多光景:徭役压得人喘不过气,壮丁常年在外,地撂着荒,饭都难吃上顿饱的,粮价翻着跟头涨。这时候拿得出三斗谷子,已是实打实的厚道了。
更别说,人家连嫁妆都没提一句。按隋朝规矩,姑娘出嫁没嫁妆,等于把人白送过去……往后在夫家抬不起头,遇事也没底气。两姐妹空着手出门,心里哪能不苦?
“小五,娘真是没法子啊……你走后没几天,灶膛里就见底了。”
一个妇道人家,顶着这年景,拉扯一群女眷,还能怎么撑?
罗枫往前一步,声音沉稳了些:“娘,我回来了。以后家里有我扛着。”他顿了顿,眼里亮起来,“县令赏识我擒贼的功劳,让我进了县衙快班当捕快!这差事一落定,别的徭役全免了,我在县里当差,也能常回来看顾家里。捕快还有月俸,虽说不多,贴补家用绰绰有余。”
他又一拍腰间钱袋:“还有赏钱!抓两个贼,县令赏了二十五贯,三叔他们也都分了份儿。我回来路上买了整整一石谷子、几斗米面,剩下的钱,够还清老账了。”
说着牵过马,解下鞍袋……沉甸甸的,倒出来全是铜钱,一串压一串。
秦氏倒吸一口凉气,手心直冒汗:“小五,这……都是县令赏的?”
“对!擒一个赏十贯,两个就是二十贯,县令另加了五贯,人人有份。”
话音刚落,边上几个女人眼睛都直了。
二十五贯?多少人一辈子没见过整贯的钱!
罗枫把马缰往母亲手里一塞:“阿娘,这马也是我新置的。往后我骑它来回跑县里,方便。明儿我就牵来,载您去县城……买些绵丝、细布,给您和嫂子、妹妹们做身新衣新鞋。秋凉了,别冻着。”
罗秦氏盯着眼前这一摞铜钱,手心发烫,心里直犯嘀咕:这真是自己家的?
那边罗三叔和小九他们七个刚进村,就被自家老小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问个不停。大家伙儿最上心的,不是路上多累、多险,而是……怎么就揣着一袋子钱回来了?那一挑子沉甸甸的粮食,更是让婆娘们眼睛发亮,孩子围着扁担直打转。
人平安回来已是万幸,谁料还捎回这么多实打实的粮和钱?这个冬天稳了,往后好一阵子,灶膛里火不用省着烧,米缸也不用天天扒拉底儿。
“娘,先回屋吧。”
……
一进家门,罗枫麻利地从那挑粮食里翻出面袋,“娘,今儿我下厨,煮顿面吃。”
两个嫂子立马迎上来:“五叔一路风尘,快歇着!灶上事儿交给我们。”
“嫂嫂别拦,家里这么久全靠你们撑着,连地都替我们兄弟犁了两遍。这顿饭,我来。”
罗母正拉着秦琼问历城秦家的事。听说他爹十年前就走了,老太太叹了口气;又听他说如今在右翊卫当府兵,还被主帅亲自点过名、夸过能耐,脸上顿时舒展开了。
“历城秦家祖上读书明理,你弃笔从戎,虽说不走老路,可也是条硬朗的出路。军中立得住,将来挣个勋爵回来,照样光宗耀祖。”
秦琼笑着应下:“谢姑母提点。侄儿当年读书实在没天分,辜负了父亲指望。倒是五表弟……年纪轻轻,胆识谋略都不缺,救了县令千金不说,县令大人还亲口夸他‘可堪大用’。依我看,表弟眼下先在县里干几年差事,等满了丁口年纪,我托护军府的老上司帮着递个话,看能不能调他进右翊卫。军功是实打实的,比啥都牢靠。”
“你们坐,我烧火去。”罗枫转身就往厨房走。
五妹蹭一下跳起来:“我跟你去!”
罗家这院子不大不小,正房三间朝北,东西各一厢房,南边倒座房当门厅兼厨房……四合院的架子还在,只是屋顶盖着茅草,土墙灰扑扑的,看着就矮半截。
厨房就在倒座房里,门低得要低头,窗巴掌大,进去黑黢黢的。没灶台,只在墙角挖了个火塘,上面垒了三块砖,支着一口陶锅。铁锅?没有。油盐酱醋?柜子里空得能照见人影。
罗枫拎着那袋白面跨进门,脚底下顿了一下。
“哥,咱吃啥?”小妹踮脚瞅着那袋子面,声音压得低低的,“咱家一年到头,白面怕是掰手指头都能数清。”
长白山下地薄坡陡,种粟多、种麦少。轮着种几垄麦子,收成大半交租纳粮,剩不下多少。偶尔磨点面,也都是掺着粟米做麦饭。真把麦子细细碾成白面?稀罕。
“煮点面片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