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围着扁担转了两圈,扒开麻袋瞅了眼金灿灿的粟米,眼睛立马亮了,咧嘴就喊:“哎哟喂……真有粮啦!”
“哪来的呀哥?”
“回家再说!娘在哪儿?”
“在家织布呢!嫂子和小妹也在帮忙!我这就去喊人!”话音没落,他矮身一扛,百十斤的担子稳稳上肩,撒腿就往村口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只受惊的雀儿。
秦琼看得直摇头:“六表弟这力气,啧,真不是盖的!”
“比我还壮实哩!”罗枫笑着拍了拍自己胳膊,“就是脑子缺根弦……隔壁王庄的地主家养牛,雇他放,他倒好,天天跟牛较劲,摔跤、顶角、滚泥地,回回都是牛先趴下。”
“跟牛打架?!”秦琼瞪圆了眼,下巴差点掉地上,“我这表弟……是真敢!”
“哈哈哈,猛是猛,就是憨得实在!”罗枫一拍大腿,“刚想给你引见,他倒先蹽了。二哥,前面那间草顶屋就是我家,破是破点,您可别嫌寒碜!”
“说啥傻话!”秦琼摆摆手,声音里带了点闷,“小时候见过姑母一面,眨眼十七八年过去喽……也不知她身子骨还硬朗不硬朗。”若不是今日路上巧遇,怕是这辈子,再难踏进章丘这片地界了。
罗枫回到南山村时,正撞上午时。田里干活的人刚收工回来,见他们几个打远处走来,纷纷招呼:“回来啦?”“小锋啊,路上顺不顺?”
自家亲戚更是围上来,又笑又问。
如今官府征役跟刮风似的,说来就来,去了就没个准信儿。按理说,百姓授了田,该交租、纳调、服庸……成年男子一年二十天无偿劳役,干不够就拿布匹抵。可眼下呢?二十天?早翻倍了!十六岁的中男都拉去修河堤、运军粮,一走半年杳无音信。南山村里,少说七八户家里男人被征走,最久的那个,连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人还没影儿。
南山村在长白山脚下,拢共六十来户人家,分罗、郭、李三姓。罗家占一半,三十户上下;郭李两家加起来才二十来户。村子连道像样的墙都没有,就一圈矮土埂,外头绕着条水渠,青山绿水看着清爽,可家家户户房顶漏风、墙缝透光,清一色的茅草顶,穷得能听见老鼠打嗝。
小六一头扎进家门,喘口气的工夫,就拽着娘罗秦氏、嫂子、妹妹全跑出来了,连三叔一家也被他扯着袖子拖了过来。
罗秦氏个子不高,穿件洗得发灰的粗布裙,簪子是根磨亮的荆条,头发半白,脸上沟壑纵横,乍一看像六十出头的老太太……可罗枫心里清楚,娘今年才四十刚出头。
十五岁进门,二十五年没歇过一天。生了九胎,活下来六子五女……在这年头,在这穷窝里,能养大十一个娃,已是老天爷睁了眼。可生养加上操持,硬生生把个年轻媳妇熬成了枯枝,腰弯得像张旧弓,手指细得能数清骨头,脸色泛青,一阵风过来,人都要晃三晃。
“小五……你可算回来了?”
她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睛扫过脸、脖子、肩膀,恨不得把他从里到外摸一遍:“官府没为难你吧?吃上饭没?身上可疼?”
……那两个月,她夜里数着更鼓等,油灯熬干了三盏。
“娘,我好着呢!在涿郡挖了俩月河,就回来了。路上还碰上件痛快事……长白山那儿遇上蓝面鬼,我们几个联手把他们全拿了,县令赏了咱一大比钱……”
蓝面鬼这号人物,连南山村都听过,近来更是恶名远扬。罗母一听,脸霎时白了:“咋撞上他们了?没伤着吧?”
“真没事,娘您放心!”罗枫忙道,“对了,多亏路上遇见历城的二表哥!娘,这就是堂舅家的二表哥,如今在右翊卫军府当差,是来大将军麾下的亲兵。他正从登州回历城探亲,偏巧撞见蓝面鬼拦路打劫,二话不说拔刀上前,一口气擒下蓝面十八鬼!”
秦琼一直默默望着秦氏,心头一紧……她老得太厉害了,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鬓角全白,背也佝偻着,他几乎不敢认。
他往前一步,双膝一弯,直挺挺跪在秦氏面前:“姑母,我是秦琼。家父讳爱,字季养;祖父讳方太;曾祖讳孝达。”
话一出口,秦氏眼神猛地一亮。
秦孝达是秦琼曾祖,也是她亲祖父。按辈分算,她是秦琼父亲的堂妹,这声“姑母”,叫得半点不差。
“你是季养的儿子?”
“正是,姑母。族里排第二,叫秦琼。十七八年前,您回过一趟历城秦家省亲,那时我才三四岁,您还抱过我呢。”
秦氏怔了怔,忽然拍了下大腿:“哎哟!想起来了!那回是我爹没了,回历城奔丧……你当时穿件小蓝褂子,光脚丫子跑来跑去,我还把你举高高,说‘二郎将来准是个好汉’!”她眼圈一热,伸手去扶,“快起来,快起来,我的儿啊……”话没说完,眼泪滚了下来。
小六蹲在旁边,歪着头打量秦琼:“娘,这谁呀?”
“傻小子,快过来磕个头!这是你从舅家的二表哥!”秦氏一把拽住小六手腕,拉到跟前,又转头对秦琼笑,“琼儿,这是你六表弟。小时候发过高烧,脑子有点迟钝,心却是实诚的。”
小六却不服气,叉着腰仰头问:“二表哥,你力气有多大?能打得过牛不?我可厉害了!王地主家那几头牛,全被我骑过,没一头敢尥蹶子!”
秦琼“噗”地笑出声,罗枫无奈摇头:“二哥别理他,他就是长不大。”说着拍拍小六肩膀,“哥进城给你捎了好吃的,猜猜啥?”
他卸下肩上包袱,一层层打开干荷叶包……里头是六个油亮喷香的胡麻饼:羊油煎得焦脆,芝麻粒粒酥香,馅儿里裹着羊肉和细葱,热气一腾,满屋都是勾人的香味。
小六鼻子猛抽两下,眼睛立马亮了:“胡麻饼!”
他抓起一个,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转身踮脚塞进秦氏手里:“娘,五哥买的!香得很,您先吃!”
秦氏笑着接过,轻轻捏了捏儿子手背:“嗯,真香,煎得金黄酥脆……小六,你自己吃。”
“您先咬一口!”秦氏不张嘴,小六就攥着饼不松手。她只好咬了一小口,小六才咧嘴一笑,又拿了一个。
第二个饼,他又转身递给身后那个瘦伶伶的小姑娘:“小妹,给你。”
“六哥你吃!”
“你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