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梳子密得针尖都难挤过去,乡下唤作篦子……专治虱子,梳齿一过,虫子根本藏不住,全被刮下来。
小妹梳得极认真,梳一回,低头瞅一回;要是篦出个活物,眼睛一亮,立刻喊:“哥,又逮住一个!”接着拇食二指一合,“啪”地碾碎,声音清脆,像掐灭一小截火苗。
饿得瘪瘪的虱子,终于没了活路。
小妹替罗枫擦干头发,麻利地把发髻挽好,插上那支旧木荆钗,再用一方布巾裹住。
裹得利落,像后来关中农人常戴的头巾那样,随意却妥帖。
罗枫才十六岁,按礼还没行冠礼,可他已入伍服役,在乡里人眼里,早就是个顶门立户的汉子了……没加冠,也束起了发,算是“束发成童”,半只脚踏进成人门槛了。
“哥,你这会儿瞧着真精神!啥时候带个嫂子回来啊?”小妹盯着洗完澡、神清气爽的五哥,忍不住笑嘻嘻地问。
刚从姑母屋里出来的秦琼,一见罗枫,也怔了下……前两天还灰头土脸像个逃荒的,眼下却眉目清朗、肩背挺直,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好小子!要是换身皂隶服,活脱脱一个衙门里的硬气差官!”
“谢二哥抬爱。灶上水还热着,您快去洗洗。”
“正等着呢!赶了一路,浑身汗津津的,黏得难受。”秦琼笑着往里走。
等他收拾停当出来,表兄弟俩就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田埂上浮动的暮色。
“明儿我就动身回历城。回头你和姑母有空,多来家里住些日子。”
“嗯。”罗枫点头。刚回来,手头事还堆着:两个姐姐嫁了,他还没登过门;跟娘合计好了,每人补十贯钱的陪嫁,一来是做兄弟的本分,二来也是替姐妹们撑个腰……娘家有人在,婆家才不敢怠慢。
从前穷得揭不开锅,没法顾全;如今有了点力气,该补的,一点不能含糊。
“我这次是告假回来的。见过娘,就得赶回登州军营去。”
“以后见面的日子多着呢。二哥回营,我还在章丘,隔三岔五就往历城跑,舅母那儿,我常去照应。”
“别的也不多嘱咐你。县衙差事虽小,是个捕快,可衙门里头,比哪处都讲究人情世故。你是县令亲点的,没靠山、没老资历,起步怕要费些劲。记住,不争不抢,稳住自己。这差使,干得顺就干,若真拧着难受,辞了也无妨……在家踏实几年,把功夫练扎实,等你满二十成丁,我想法子把你弄进军里。”
天光大亮,罗枫才睁眼。
这是他穿过来后,睡得最沉实的一觉。床板硬,铺盖里塞的全是晒透的干稻草,松软暖和,还带着一股子青草晒过后的清气。
更难得的是,洗过澡,身上再没跳蚤咬、虱子爬,连骨头缝里都轻快了。
一睁眼,日头早爬上东墙。他起身一瞧,娘和嫂子们已在织房里忙活,纺车吱呀、织机咔嗒,响成一片。
小六不见了影儿。
大嫂听见动静,赶紧迎出来:“二表兄天不亮就走了。看你睡得香,特意交代咱们别喊你。”
秦琼骑着黄骠马离开时,留了把横刀给罗枫,又塞给罗母十贯肉好。
罗母推了又推,秦琼却把钱往炕沿一放,翻身上马就走,连缰绳都没多勒一下。
“小五,这钱你得送回历城,还给你表兄。”
“娘,二哥存心留下的,您就收下吧。自家亲戚,计较这些倒生分了。他常年在外当兵,我往后多跑几趟历城,帮舅母搭把手、跑跑腿,比还钱还实在。”
十贯钱不算少,可罗枫心里清楚:亲戚间,真心比铜钱重,走动比算账暖。
“小六呢?”
“去王家放牛了。”
小六每天替王家看牛,管一顿饭,月结二斗粟米。工钱薄,可对乡下孩子来说,已是能填饱肚子、还能攒点零花的好差事……若不是他天生力气大,牛群见他就服帖,谁肯白给他这口饭吃?
“小妹呢?”
“下地薅草去了。”
农家日子,睁眼就干活,天黑才歇手。活儿永远干不完,连三四岁的娃娃,也能递个线团、捡个豆子。
罗枫家那六十亩地里,二十亩栽了桑树和麻树,剩下四十亩得轮着种,每年还得空出十来亩歇地……算下来,真正能耕的也就二十多亩。
这二十多亩又全在山坡上,土薄石头多,一年顶多收一季粮食,再零星搭些豆子、?子这类杂粮凑数。
家里没牛,犁地全靠人扛犁拉,累得直喘气。地主家倒是有牛可借,可牛租贵得吓人……直接从收成里抽一成!老罗家向来咬牙硬挺,宁可自己豁出命干,也不肯交那笔钱。
早些年家里还有个铁匠铺,农闲时打打锄头镰刀、修修犁铧,多少能贴补点油盐钱。
猪是养不起的……一头小猪崽就得半斗粟,哪敢碰?只养了几只鸡、几只鹅:鸡下蛋,攒够了拿到集市换针线、火柴;鹅养大了能卖钱,夜里还能替人守院门。
罗母瞅了眼罗枫身上那件衣裳,袖口都缩到手腕上了,便说:“短了,娘回头给你缝件新的。天冷了,得做夹袄,絮上丝绵才扛得住冻。”
见日头偏西,她转头招呼大嫂:“去煮饭吧。”
大嫂应了声,转身就往仓房走,掀开米缸盖子,舀了一升粟。
一家六口人,就量这一升?粟还带着壳,按后世算法,不过六两出头;脱了壳,连半斤都不到。
“娘,粮仓里还有存粮,多量点吧。”
“手里有粮时,得想着没粮的时候。”罗母叹口气,“秋收眼看要到了,可你也亲眼瞧见了……今年地里几乎颗粒无收。田租、义仓粮,一样不能少:光田租就要十五石粟,还要交五匹绢、十五两绵。”
大隋的规矩,租庸调不分贫富,只按丁口算。罗家虽没分够均田,该交的一文不能少。五个成年男丁,一个十五岁的中男……中男不纳租调,只服力役。每个丁男一年交三石粟、一匹绢(或一端布)、三两绵(或三斤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