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让罗老三、罗老四也照这个规矩分地,那就麻烦了。倒不是真没地可分,可坏了老规矩,总归不妥当。
“没事,五郎啊,咱们本就是同乡同里,往后又都在县衙当差,彼此照应着点,是理所当然的事!”李乡正捋着胡须,笑得和气。
“那是自然!我年纪小,资历浅,在衙门里更是个新人,以后少不得仰仗二位前辈提点。”
“一定一定!”见罗枫这般懂分寸,两人心里也舒坦。
“你三哥四哥的地,你也别急。回头我跟王里正再合计合计,总能想法子,先给他们匀出几亩来。”
“小五这就先谢过二位了!”
罗枫家的院子在村尾。
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带一溜厢房;正房和厢房两侧,还各有一间耳房。大门外一排门房,围成个方正小院;正房后头另起三间后罩房。
墙是山石夯的,顶是茅草铺的,看着粗朴,胜在敞亮。
罗家人丁旺,几个兄弟虽陆续成年,却还没分家,一家子全挤在这院里过日子。
正房三间:当中是堂屋,东边是爹娘住的,西边归小六。
后罩房三间,原先是三个未嫁姐妹的屋子;东西厢房,分别住着已成家的大哥和二哥。
四间耳房里,老三、老四、老五各占一间,剩下一间是织布用的织房。
南边几间倒座房,分别是厨房、柴房,还有一间牲口棚。
罗枫从汲郡挖河回来,家里一下子添了不少米面钱粮。米缸满了,娘和嫂子妹妹们脸上也重新有了笑模样。
晚饭过后,他拎起水桶,去南溪挑水。
村里人吃用的水,向来靠这条溪……水清味甜,除了村西李乡正家打了口井,南山村其余人家,全靠它。
通溪的小路被踩得发亮,弯弯曲曲,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两旁野草疯长,几乎要漫过小径。
两桶水装得满当当,压得肩膀直往下坠。
小六瞧见了,也抄起桶跟了上去,自己挑了一担。
天边霞光渐淡,山村静下来,美是美,却比从前沉寂许多。六十多户、三四百口人的村子,大半壮劳力都被征去服役,像罗瘸子那样,一年不见人影的,不在少数。
到了下半年,十六岁的中男、五十出头的老汉,也纷纷被抽走。没了这些顶梁柱,村子就像抽了筋骨,蔫头耷脑。
眼看就到秋收,可村前田里的庄稼却蔫黄瘦弱……女人家力气有限,地种得勉强,哪顾得上长势?
路边坐着个白发老太太,一动不动望着村口那条路,眼巴巴盼着儿子们回来。
“小五,挑这么多水干啥?”她问。
“洗个澡。一路赶回来,身上早馊了。”罗枫笑着答。
穿来这些日子,他渐渐接住了这具身子的记忆,也慢慢学着当罗五郎;可有些事,还是拧巴……比如好几天不洗澡,浑身黏腻发馊,实在忍不了。路上风尘仆仆没处洗,昨儿在县里歇脚也没空,今儿一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里里外外搓洗干净。
“总算到家了,心里踏实些……我家那几个,还不知现在咋样呢。”五婆婆叹了口气。
“您别愁,五婆婆,我七叔他们一准儿快回来了。”
罗枫家院里摆着两只大水缸,一口能盛三担水。他和小六一趟趟挑,把两口缸灌得满满当当,末了还各自又多挑了一担。
厨房灶膛里,小妹早把火捅旺了。
“小六,待会儿你也得好好洗洗!瞧你这身板儿,油光发亮的,头发都结块儿了,我瞅着,八成虱子跳蚤都安上家了!”
“哥,天儿冷,不想洗……”小六满身泥灰,自己倒浑然不觉,鼻涕刚吸溜下来,手背一抹,往裤腿上一蹭,罗枫看得直撇嘴。
“不行,今儿谁都得洗!小妹一会儿也得烧水,仔仔细细泡个澡。人得常干净,不然容易闹病。还有啊,往后早上烧点开水晾凉了喝……凉白开比生水强,不伤肚子。”
他一边说,一边拧着眉头催促,语气里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哥,要洗澡我下溪里涮涮就完事儿了,干啥非得烧水?多费柴火!”小六嘟囔着,一脸不以为然。
水刚滚开,罗枫就迫不及待舀起来,哗啦啦倒进院里那只早备好的大木桶里。路上他就痒得不行,好几回伸手往衣领里掏,摸出过跳蚤、虱子……这些玩意儿在原来那会儿连见都没见过,如今却活生生爬在皮肉上,钻进发根里,又痒又膈应,挠都挠不到底。
他兑了点冷水调温,三下五除二脱得精光,扑通一声坐进桶里,干脆把脑袋也扎进水里,憋得眼珠子发胀才猛地冒出来。
热水裹着身子,那股子痒劲儿一下压住了,身上黏腻的酸臭、油腻全被冲开,整个人像卸了千斤重担,骨头缝里都松快。
泡得皮肉发软,污垢浮起,他便攥紧拳头狠搓……胳膊、后背、脖子,一搓就是一条条黑泥卷儿,看着瘆人,搓起来却停不下手,越搓越带劲儿。
等全身搓得泛红发亮,露出本来肤色,才算舒坦了些。
桶里的水早成了墨汁色,水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拎桶倒掉,重新灌满。
这回抓起灶膛里攒下的草木灰……乡下叫灶灰,没肥皂没皂角时,就靠它洗头。去油最利索。
他埋头猛揉,使劲儿搓,直到头皮发麻、满头泡沫翻涌;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够再三遍,直搓到原本糊成团的头发终于散开、滑顺,再摸也不腻手了。
整整换洗了三大桶水,他才擦干身子,套上一套旧衣裳。衣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可干干净净,穿在身上还略有点紧。
这是寻常百姓穿的褶裤……上身是齐膝大袖衫,下身配宽腿裤,料子是粗麻布。
自打南北朝起,这打扮就风行四方:贵人外罩袍裳,袖子越阔气越显身份;军中汉子则收窄袖口、束紧裤脚,利落方便;像罗枫这样的平头百姓,就单穿褶裤,袖子窄、裤管肥,膝盖处还得用布绳扎一扎,免得走路拖沓。
眼下天已转凉,可身上仍只一层单衣,夹袄还没上身。
他趿拉着草鞋走到院子里,风一吹,浑身毛孔都像张开了嘴,呼哧呼哧喘着气,清爽得想哼小调。
“哥,我给你梳头!”
小妹一见他披着湿发出来,立马捧着把细齿木梳跑上前。
“嗯,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