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深深吸了口气,朝表弟竖起大拇指,“这不托闻着勾人,颜色也鲜亮,没想到小五你还藏了这一手!”
“这算啥手艺?等哪天手头宽裕了,我买几条鱼、割块肉,再烫壶酒,好好整一顿像样的。”
那天中午,罗瘸子家的小院飘满香气,厅堂里笑声不断,久违的热闹劲儿又回来了。
院里那匹黑马、堂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铜钱、墙角堆着的一石谷子、一斗大米、还有剩下半斗的面粉……再加上眼前这碗热乎喷香的不托,人人脸上都泛着光。
南山村好几家灶上也都冒了烟,香味隔着篱笆飘来飘去。
“娘总觉得像做梦,生怕一睁眼,啥都没了。”罗母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轻轻叹道。
“娘,面凉了!”小六三口两口扒完自己那碗,见母亲碗里还剩大半,忙催。
“娘饱了,这碗给你。”罗母疼这个小儿子,从小话少、反应慢,村里人背地里喊他“罗傻子”,她却从不跟着叫,更不嫌他笨,反倒多给一口饭、多盖一床被。
“谢谢娘!”小六也不推让,笑嘻嘻接过碗,埋头呼噜呼噜就往下送。
“要是你爹、你哥哥们也都回来就好了……”
罗家人口旺,可眼下几个壮劳力全在外头……爹和大哥在涿郡打铁造兵器,一年没音信;二哥在河北,三哥在登州,四哥在洛阳,就五儿子罗枫回来了。
“也不知道他们在涿郡吃得饱不饱……听说那边冷得早,衣裳够不够厚?”
儿行千里,娘的心就悬一路。丈夫瘸着腿,带着四个儿子四处奔忙:河北一个,登州一个,洛阳一个,汲郡这个总算回来了,可最挂心的爹和大哥,一走就是整一年。
“娘,回头我写封信,托县里往来的人捎过去……问问有没有顺路去涿郡的。”
这顿饭吃得热乎,罗枫的手艺大受夸赞,连两个身子单薄的嫂子都一人干掉一大海碗。罗枫瞧着直咋舌……生怕她们撑着,又不敢拦,只悄悄往灶膛里多塞了把柴,心里琢磨:得赶紧挣点银钱,好给家里添点油水。
“老大媳妇,把小五带回来的粮食收进粮缸,盖严实些,别让老鼠虫子糟蹋了。”饭刚吃完,罗母便开口安排,“小五虽说带了些回来,可也不能天天这么敞开了吃。往后家里还是一日两顿……早晚各一回,搭着野菜、散菜煮小米粥喝。面粉和大米先不动,等你公公和老大他们几个回来再用。”
“哎,娘,我这就去。”大嫂应得干脆,没半句迟疑。
今儿这顿饭吃得舒坦,可谁也没往长远想……天天这么吃?那不是过日子,是烧钱,压根不敢当真。
“老二媳妇,小五带回来的钱,你收好。日子长着呢,得精打细算,别手松。”
“是,娘。”
罗枫笑着接话:“娘,这次擒贼,县里赏了十六贯;县令另赏五贯;后来县令千金谢我救她,给了几片金叶子,我全拿到金铺兑成了白钱……连同县里发的赏钱、绢布折的价、还有县令私下多给的铜钱,一共兑了五十八贯零七十二文。买马花了十贯,买粮二百文,吃饭、买胡麻饼又花了一百钱……”
他一边说,一边把钱袋解开放在桌上……沉甸甸的一堆白钱,码得整整齐齐。
眼下还剩四十七贯七百七十二文,一分没留,全掏了出来。
白钱看着不起眼,可四十多贯,搁谁家都是笔厚实家底。
罗母点点头,语气缓而稳:“小五,娘琢磨着,这些钱先攒着……将来给你兄弟们娶亲、给你妹妹置办嫁妆,都从这儿出。四十贯交给你嫂子管着,零头那七贯多,你自个儿拿着,马上要去县里当差,人情往来、衣食住行,哪样不得花钱?”
“娘,咱家不是还欠着几笔旧账吗?”罗枫略一顿,声音不高,却很实在,“要不,先把债还清?剩下的,再给两个姐姐补份嫁妆……她们刚嫁过去,手里空落落的,没点体己,在夫家说话都不硬气,日子久了,难处就多了。”
他没说大道理,只把心窝子里的话端出来:人家当初肯借钱,是信咱、帮咱;如今手里有了,不还,心里过不去,也对不起那份情分。
罗母听了,眼眶微热:“小五,你能想到这些,娘真踏实……这些年借的钱,本利加起来快两万钱了,近二十贯。起因是你爹腿伤那会儿抓药的钱,老大老二娶亲的聘礼,还有你两个姐姐出嫁时垫的嫁妆……哪一回不是紧巴巴凑不齐,才东挪西借?亲戚借的少,大多还是找附近地主、商贾借的……利钱重,还了息又还不上本,年复一年滚下来,债台越筑越高。”
“那就明儿请债主们都来一趟,”罗枫接得利落,“本金利息,一笔结清。”
这年头,借钱难,放贷更狠。官府公廨钱月息八分,一年就翻近一倍;民间更甚……羊羔利、驴打滚、九出十三归,名堂一套套,欠下去容易,翻身比登天还难,到最后不是卖地就是卖人。
好在罗家还有个铁匠铺,种地之外能贴补些,不然早被拖垮了。
母子俩合计完,定下章程:先还清近二十贯外债;再给两个新嫁的姐姐,各补十贯嫁妆;余下的七贯多,五贯存着应急,两千七百多文留给罗枫日常使唤。
罗母拍了板,没再多说。
午后。
接连几天,村里的邻居、外村的熟人,陆陆续续往罗枫家跑。上次被征去汲郡挖河的八个人回来了……不光平安回来,役期一满就放人,更撞上大运:回程路上碰上蓝面十八鬼劫持县令千金,八人当场拿下贼寇,救下人来。县衙一高兴,人人重赏。
最风光的是罗瘸子家的小五……不但得了县令千金亲赠的三十贯白钱,还被县令当场看中,补进县衙当了捕快。往后走路都带风。
连平日里端着架子、见了人都只点个头的乡正和里长,这回也亲自登门来了,进门就笑呵呵地喊“罗家兄弟”“小五哥”,热络得不行。
要知道,隋朝设制,百户为一里,五百户为一乡。皇权止于县衙,出了县城,乡里大小事全靠乡正、里长撑着。而这些人,不是大宗族长,就是本地财大气粗的豪强,要么自家有子弟在朝为官,哪个不是一方土皇帝?
寻常民事纠纷,只要没出人命、没动刀兵,乡正里长就能拍板断案,再报县里备案;户籍登记、差役摊派、治安巡查……样样归他们管。
如今却一个个主动上门,倒像是来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