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成所率郡兵营五百人,即将并入新设的长白鹰扬府。可他原只是个从九品小吏,断无可能陡授五品鹰扬郎将,或从五品鹰击郎将——纵有张须陀亲荐,又兼剿匪练兵之誉,朝廷愿破格擢用,也绝不会逾矩过甚。
“授我何职?”罗成问。
“鹰扬府司马?”
城郊秦氏祖茔旁,一座草庐内。
秦琼听罢,眉梢微挑:“鹰扬府司马虽不及郎将、击将显赫,却也是实权要缺。”长白府长史为正七品,司马为从七品。“连跃数阶了。”
“哪算连跃?长白鹰扬府仅辖八百人,属下府,府司马只从八品——上府司马才从七品,我低了两级。”
秦琼提壶斟茶,清汤澄澈,未加半点香料。
“你本是从九品,如今升至从八品,已是三阶之进。再说,郡兵终是地方杂役,不过捕盗缉贼;入了卫府,才真正踏进征战沙场的门槛。”
罗成心里冷淡,并无入卫之喜。辽东战事将起,他更不愿去当那填沟壑的卒子。
“差事不轻,司马一职,担子沉着呢,绝不埋没你的本事。”
长白鹰扬府设鹰扬郎将一人,正五品;长史一人,正八品;司马一人,从八品;另置兵曹参军事、仓曹参军事各一员;录事参军事、记室各一员。再配越骑校尉二人,统骑兵;步兵校尉二人,统步卒——俱为正七品。之下尚有旅帅、队正、队副等职,皆有定品。
早年司马多由文士充任,无品无秩,不过幕僚参赞而已。
隋朝府兵制并非凭空创设,实乃承袭西魏旧制。
而西魏之制,又脱胎于北魏拓跋氏部族兵法。漠北鲜卑逐水草而居,兵民不分:有警则聚而御敌,无事则散而牧耕,兵随牧走,马蹄即疆界。西魏后来融汇汉魏都督军府旧例,依《周礼》设六军,合百府为基干。
初立六柱国,各领一军,推行府兵。
始时府不满百,兵不足五万;每府以郎将主之,隶于二十四军;每军设开府一人,两开府归一大将军,两大将军共奉一柱国;六柱国总揽全局,是为根基。
后又增补朝中两位柱国,遂成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之局。
此制自西魏肇始,历北周而至隋,一脉相承,唯军府愈增,兵额愈广——由初立时不足百府、不满五万之众,扩至今日七八百府、七八十万府兵。
司马一职,起初确为文士幕宾,仅备顾问,无权无印。
可到了如今,早已肩挑千钧:既要协理军政、整饬武备,又要督训士卒、预筹战策、执掌军法,连粮秣器械、饷银分拨,皆在其手。
秦琼道:“莫小觑这差事。司马弼戎政,主武事。日常习射猎之仪,临战明阵列之法。凡军中攻守所用器械,必辨其良窳;凡将士衣食所需资粮,必均其颁赐。军籍符契、文书簿册、赏罚条令、号令传达,皆由其总核。三军之气,由此而通。”
昔日虽是文职,今日已是执掌军府实权的武职首辅。
“越骑校尉、步兵校尉虽是七品,品阶高于你,实则俱归你节制。”
鹰扬府中,唯郎将、长史、司马三人可称主官:郎将为帅,长史、司马为佐。
长史辅佐郎将统兵,若郎将缺位或病不能事,则代行其权;司马则无所不管,事无巨细,尽在掌握。
若比作县衙,郎将是县令,长史是县丞,司马则一身兼掌县尉之兵事、主簿之钱粮刑名。
“你要统揽全府兵马调度、府库收支,桩桩件件,绕不开你。寻常鹰扬郎将多擅弓马搏杀,却未必通晓账目钱粮、文书律令。一个靠得住的司马,便是军府脊梁。”
二十二
“我懂了,往后军府上下,全得我盯着操持。”
“正是这个理。”
“管事有啥滋味?事事插手,可头顶上还压着家主呢。”罗成扯了扯嘴角,算是彻底咂摸出自己这从八品府司马的分量——
长史好比副将,临阵能独领一军;他这司马,却是幕中执笔的参议、营里扛粮的仓曹。
“新任郎将定了没?”秦琼问。
“尚未落定,估摸得从京师十二卫调人过来。”五品武职,搁在后世,少说也是个带兵主官,统一个主力团。
而他罗成,不过是个新编乙种团的参谋,连团旗都还没挂稳当。
“瞧你蔫头耷脑的,升官不是喜事?”
“喜从何来?我倒宁可守着那从九品县郡兵都尉的差事。一营弟兄攥在手里,闲时操练,忙时巡山,如今盗匪绝迹,日子松快得很。”
罗成最硌心的,是这身子骨刚跳出郡兵的坑,又一头栽进卫府的网里——明年若再征辽东,怕是躲都躲不掉。当初费尽心机绕开征役,兜一圈,又撞回原点。
更紧要的是,他如今已不归郡兵体系管了,张须陀也不再是他顶头上司。
张须陀是郡丞,掌郡兵与乡勇;朝廷却另设郡都尉一职,专辖各郡诸卫府兵。这都尉权柄有限,不过是各军府间的穿线人:战时点兵、平日协防、调度府兵、联络诸营,类似省军区政委兼地方武装部长,干的全是跑腿搭桥的活儿。
眼下,郡都尉是谁?郎将是哪位?他两眼一抹黑,连风向都摸不准,心里像悬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
在郡城滞留一日,罗成便策马回了章丘。
县城外的郡兵营里,他把校尉、旅帅、队头们全叫到演武场边,把这事一五一十说了。
“咱营改鹰扬府了?我也算府兵了?”老四愣住,挠着后脖颈直眨眼。
“嗯,不出意外,五百号人全拨进长白鹰扬府,往后你们就是卫府正经卫士。”
“哎哟——!”老四猛地跳起半尺高,吼声震得树梢麻雀扑棱棱飞起。
“你抽什么风?”
罗存孝横眉瞪眼:“天大的好事,你倒皱着眉头?”
罗成望着眼前这张涨得通红、眼睛发亮的脸,再扫过其余人同样灼灼发烫的眼神,忽然怔住——好像唯独他一人,把这桩喜事嚼出了苦味。
他竟忘了,府兵二字,在此时节,金贵得烫手。百姓眼里,它排在谋生出路的头一号:一人入府,全家抬脸;若再立些战功,授阶封职、跨进仕途、离乡入城、鲤跃龙门……哪一步不是实打实的活路?
仲夏暑气渐浓。
长白山坳里的郡营屯田,粟苗正疯长。值哨之外的郡兵和屯奴赤着脚踩在泥垄间,锄草、蹲苗、促壮;有人挑着水桶来回奔走,往干渴的根须上浇灌。
一株株粟秆墨绿泛光,穗子沉甸甸垂着,随风摆动,活像无数条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粟即小米,本就由狗尾草驯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