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成唤人快马去田庄，把庄头叫来交代几句。他坐在廊下，望着檐角将坠未坠的春阳，心里清楚：舅母这一走，叔宝身为武官，须依制丁忧。
丁忧三年，实为二十七个月。
从丧事这天起，就得辞去官职，回乡守孝二十七个月，少一天都是亏心。叔宝这下铁定回不了东莱军营了，明年的东征高句丽海路进兵，怕是也轮不上他。
往后三年，秦琼得吃、住、睡全在父母坟前那间草棚里，滴酒不沾，澡不洗，衣不换，连鼓乐丝弦都断了根，除非朝廷发下特旨夺情，否则谁也别想把他叫出那片坟地。
有些手握重权的武将，或是正带兵在外打仗的，若遇上丁忧，常只放百日假；若压根不准守制，就叫夺情；若守孝未满三年便被召回任事，则称起复。
“但愿来护儿别夺情吧，让叔宝安安稳稳守满三年，也是积德。”他心里默念着。
大业六年，三月底。
罗成勒马立在历城西门下，仰头望着天上乌云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
暮春时节，枝头花事将尽，红瓣零落，绿叶渐浓。
雨丝细密不断，连绵十数日不见晴光，湿气裹着土腥味往人衣领里钻，墙角砖缝里都沁出水珠来。
城门口，几个郡兵浑身湿透，缩着脖子蹲在门洞底下，拿身子挡那阴冷刺骨的潮风。
这已不知是他今年第几趟踏进郡城了。
守门的郡兵早跟罗成熟络，见他过来，咧嘴一笑，抱拳行礼：“罗都尉又来了。”
“嗯，弟兄们受累了。”罗成翻身下马，从鞍袋里拎出一布兜热腾腾的蒸饼，“刚在前街铺子买的新鲜货，趁热分一分。”
“哎哟，罗都尉太客气！”话虽这么说，那人伸手就接了过去，一伙人围拢上来，每人两个，刚好分完，空布袋又笑嘻嘻递还回来。
“谢过罗都尉！还听了个信儿，八成靠谱——您怕是要升职了。”
“哦？我能升什么？”罗成笑着摆摆手，随口应了几句闲话，便牵马进城。
他没先去秦琼家，径直奔了郡衙。
二月间，秦母骤然病逝，罗成一家赶来吊唁。秦琼哭得眼眶青紫，妻子腹中胎儿才刚显怀，老母却撒手而去。他当即修书禀报来护儿丁忧，来护儿收信后没半点为难，立马准奏，还派自己儿子来六郎亲自赴丧，另送三百贯作奠仪。
丧事一毕，秦琼就在城郊祖坟边搭起草庐，日夜守在母亲坟前。
春耕过后，罗成常来郡城：有时陪叔宝坐坐，有时向老师张须陀请教兵法，更多时候是到郡衙报备军务。
方才城门口那个郡兵伙长说的传闻，正是朝廷要在山东增设军府，而罗成，极可能被授为府兵军官。
隋朝所谓“山东”，跟后世的山东省不是一回事。战国时“山东”本指崤山、函谷关以东之地，韩赵魏齐楚燕六国皆在此，故有“山东六国”之说。
到了隋代，“山东”多指关东一带，有时涵盖河南、河北两道，包括今日河南、河北及山东大部分区域。而如今的山东地界，在当时大多划归河南道，小部分属河北道，两道以黄河为界，各管各的地盘。
罗成直奔郡丞廨，也就是郡丞衙门。
齐郡毕竟不是章丘县，一郡之重，官署繁多：太守、郡丞、主簿各自设衙，只是衙门挨得近，彼此照面方便。
“真要增置军府？”
罗成进门就问，张须陀正在案前翻卷宗，师生相见，无外人在场，也懒得寒暄。
“圣旨已下，遍传诸道。”张须陀放下笔，“增府，专为明年征辽所备。咱们山东，要当征辽的大本营——兵马、粮草、民夫，十之七八，都得从这儿调。”
朝廷已决意明年倾全国之力，征发百万以上大军伐辽：一百一十三万聚于涿郡，七万集于东莱，水陆并进，双线合击。
可眼下大隋府兵，总共才七百余府。十二卫所辖，分鹰扬、车骑二类，上府一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
七百府，满打满算七十万人，且是纸面总数，哪够百万之需？所以这次扩军，势在必行，尤以山东为重。
“天子已定新制：十二卫各统六十府，加左右监门、左右备身四府，共七百二十府；东宫六率各统六府，计三十六府。另再募骁勇，另建十万骁果军。”
罗成心头略算：七百二十加三十六，不足八百府；按一府千人计，不过八十万人，再加十万骁果，也还差十万。
“边镇戍卒、镇兵你忘了。”张须陀抬眼道。
总之，这一回扩军是动真格的，山东三十多郡，拟增军府百余处，添兵十余万。
“齐郡分得三府，兵部与卫府议定，新设三府，择址于关津要害：长白山、岱山、黄河济水一线。长白山这府，就落在章丘，我已荐了你！”
“荐我去卫府任职？”
“对。章丘设的是鹰扬府，下府编制八百人。日后整个长白山防区，都归长白鹰扬府管辖。你章丘县郡兵营，整建制并入此府。”
罗成一怔。
大隋军制，十六卫府分掌天下兵马：十二卫加左右监门、左右备身四府。后四府不管府兵，专司京师宫禁宿卫；十二卫则统辖各地鹰扬、车骑诸府，拱卫京师。
二十一
十二卫所辖兵马唤作外军，各拥专属番号，分镇九州，总计七百余处军府，每府兵额八百至一千二百不等。
这十二卫，好比十二支铁血主力，其下各军府，则似营团或军区，各自扎根一方。卫府布防全无定式，一地之内，常有数卫并存，犬牙交错。
平日里，十二卫的高阶将领皆驻守京师，不得越界调遣下属军府。各府远在边郡州县，由鹰扬郎将与鹰击郎将坐镇统管。府兵轮番当值、操演、赴京宿卫；闲时归乡务农，战令一至，即刻披甲出征。
但极少整府抽调——多是择精锐应征，先至朝廷指定之地集结，再打散重编，另委新任各级将校统领指挥。
隋家这卫府之制，确乎独树一帜：承平时节，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临阵点将，方临时组军，彼此面生，号令初通；仗一打完，兵回本府，将返京师，依旧各不相干。
故而十二卫虽各领五万上下兵马，实则星罗棋布于天下，细拆为五六十个军府，卫下唯府，再无中层建制；平素各卫对军府亦鞭长莫及，难施实控。
鹰扬府由旧日骠骑府更名而来，主官称鹰扬郎将，正五品，位阶已属清贵。其下设长史、兵曹、校尉等职，各有司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