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丘罗成,字士诚,是叔宝姑母家的表弟。”
老程在一旁插话:“别看这位罗兄弟面嫩,手底下可不含糊——和叔宝一道活捉蓝面鬼朱华,后来又把及时雨王薄摁在地上捆了,真章丘虎崽!”
“哎哟,原来就是章丘罗都尉!”翟让朗声一笑,“去年冬里,你的名号早顺着黄河上下刮了个遍,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偏生一直没见着真人,今天倒撞个正着,天意啊。”
“过奖过奖,哪敢跟各位兄长比肩。”
罗成嘴上谦着,心里却绷得紧:眼前这三位,一个比一个扎眼——翟让眼下已是郡中法曹,往后更是瓦岗寨开山掌舵的主儿;隋末那座搅动风云的瓦岗寨,便是他亲手垒起来的。
黄君汉也不含糊,如今虽只管着牢狱,日后却和程咬金一样,入唐封国公,食邑千户。
黄君汉上下打量罗成:“罗兄弟果真是少年扛鼎,这般年纪就闯下偌大名堂,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景云准要说徐大眼。”翟让接得干脆。
“可是单二郎身边那个徐世绩?”
“可不是东郡头一号豪族徐家的大公子?今年十六,和罗兄弟同年,本事也硬得很。”
程咬金咧嘴笑:“徐大眼本事不假,就是骨头太硬,眼里容不下几个人。”
罗成站在那儿,脸上肌肉微微发紧——东郡徐世绩?那不就是后来的英国公李绩,演义里掐指算尽的徐茂公?
“单二郎和徐大眼还没露面?今儿是叔宝大喜的日子,他俩总不敢误了吉时吧?”
“他们敢?”翟让一扬眉,“放心,转眼就到。待会人一进门,罚酒三盏,谁也不许推。”
单雄信也要来?
罗成心口一热——今儿这场面,真称得上群英列席了。
程咬金、翟让、黄君汉,再加单雄信、徐世绩,若把主人秦叔宝也算进去……啧,满堂皆虎将。
正想着,秦家管事已扯开嗓子高喊:
“齐郡张郡丞到!”
张须陀竟也来了。
他是今日宾客里来得最晚的,身份贵重,一郡副帅,迟些到场本就该当。众人闻报,纷纷迎上前去寒暄。
张须陀朝四下颔首致意,说了几句客套话,目光扫到罗成,径直朝这边走来。
“士诚。”
“老师。”罗成连忙躬身作揖。
“你来历城几日,我公务缠身,一直没顾上照应。今儿叔宝大喜,待会陪我喝两盅。”张须陀伸手拍了拍罗成肩膀。
“老师,这几位都是叔宝表兄的至交——东郡法曹翟让、东郡曲狱黄君汉、济北郡东阿县都尉程咬金。”
“还有这位,东郡离狐县都尉徐世绩;那位,济阴郡济阴县都尉单雄信。”
张须陀一一颔首。
在场诸人里,唯独翟让是从七品,其余大多与罗成平级,都是郡兵系统的都尉——程咬金、罗成、单雄信、徐世绩,清一色县郡兵头目。
这些人还有一桩共通之处:全是地方豪强出身。
祖上多是魏齐旧吏,数代簪缨;如今虽不居庙堂,却坐拥一方——田连阡陌,奴仆成群。
比如徐世绩家,便是东郡首富:僮仆上千,仓廪积粟数万石,良田万亩;他爹徐盖更是远近闻名的善人,施粥修桥,声望压过半座郡城。
张须陀身为郡丞,又是关陇贵族之后,和翟让这群山东豪强,天然隔了一层。他对这些土着豪右,素来存着几分轻慢——就像整个大隋朝堂,自有它看不见的等第链。
关陇贵胄瞧不上关东士族,关东士族又睨着江南文士,江南文士则踩着地方豪强,豪强们再俯视寒门,寒门又斜眼瞅着农夫商贾。
往前再推百来年,关东士族也曾端坐高位,冷眼睥睨六镇军头——可风水轮流转,当年武川镇那些泥腿子军汉,硬是杀进关中,割据一方,最后反手灭了自认北魏正统的东魏、北齐。
不过,见罗成和这群人谈笑自然,张须陀竟破例吩咐,待会席上让他们同坐一桌。
酒席间,翟让等人连连夸赞齐郡郡兵治得严整——王薄起事,短短月余就被摁死;连长白山那种年年窝藏流寇盗匪的老巢,也扫得干干净净。
“我们东郡,北靠黄河,南临济水,水道纵横,贼船却像水蛭一样甩不掉。郡里还有个瓦岗,山高林密,向来是匪帮盘踞的老窝,剿了又聚,聚了又散。”身为法曹,翟让说起治安,眉头拧成了疙瘩。
黄河、济水是南北漕运命脉,大小货船日夜穿梭,水贼便伏在暗处,瞅准时机就扑上来抢掠,逼得东郡官府处处被动。
瓦岗更是一块硬疮——隔三岔五派兵清剿,可刚拔了草根,春雨一落,新芽又冒出来。
“我们济北郡也差不多,水贼扎堆,围剿起来费劲得很。”程咬金叹道。
徐世绩的老宅在东郡,偏居东北一隅,再往东跨一步,便是东平郡地界。东平郡腹地躺着一片浩渺水泽,唤作巨野泽,泽畔还蹲着一座梁山。
后来黄河溃堤,浊浪倒灌入泽,到了北宋年间,这地方便扩成了八百里水泊梁山。
此地向来是盗匪扎堆的窝子。尤其这几郡紧贴黄河、济水两条大河,水贼驾船如走平地,劫完商旅、抢完村寨,掉头就钻进巨野泽芦苇荡里,官军搜捕起来,如同捞针。
边吃边聊,罗成慢慢咂摸出点门道。
程咬金、徐世绩、单雄信这些人挂着县郡兵都尉、校尉的衔儿,压根不是冲着做官去的——图的是护住自家门楣。
个个都是本地跺一脚地皮颤三颤的豪族大户,乱世当头,贼寇最惦记的就是他们粮仓马厩。于是掏银子、捐粮草,跟县衙讨个乡团名分,顺手拉起一支几百人的队伍。
这支队伍,主心骨是本家子侄和左邻右舍,开销也多由他们自己兜底,说白了,就是养了一支私家护院队。
瞧着他们财大气粗、自成一营的架势,罗成心里直发烫。
可转过头,程咬金他们倒对罗成手下的章丘郡兵营上了心,啧啧称奇。
养几百号人,哪是小数目?哪怕他们这些地头蛇,也觉得吃力。可章丘县的郡兵营,非但不贴钱,反倒能挣钱。
“罗五兄弟!”老程自来熟,一顿酒下肚,早把罗成当自家兄弟,连“都尉”都不叫了,张口就是“罗五兄弟”。
“你们章丘郡兵营真叫硬气——能打、利索、还不烧钱!这法子你得掏心窝子教教哥哥。要不这样,今儿酒席散场,你随我去东阿耍几天,也替哥哥掌掌眼,帮我那郡兵营捋一捋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