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说了会儿话，天寒露重，各自回屋。
一夜无扰，直睡到鸡鸣破晓。
天光初亮，客人便陆续登门。
罗成站在门口迎宾，递请帖、引路、招呼，手脚不停。
每来一人，管事便高唱名号。
这才知道，哪个是历城崔家的嫡孙，哪个是北海高家的少主。大多面孔陌生，只略略点头，互道一声“久仰”。
“济北郡东阿县程都尉到！”
管事接过随从递来的名帖，扫了一眼，扯嗓高喊。
罗成迎上前去。“济北郡东阿县程都尉”——这几个字让他耳朵一竖。他自己也是都尉，听见同阶官衔，本能就多留意三分。
“在下章丘罗成，叔宝表弟，恭候多时。”
“哦？你就是章丘罗五郎！久仰！”
那人蒲扇般的大手“啪”一声拍上罗成肩头——按理说有些莽撞，可罗成反倒觉得痛快。先前迎了几十个士族子弟，个个拱手含笑，假得像糊了层蜡。
罗成抬眼望去，只见对面站着个汉子，身高九尺有余，肩宽似门板，腰粗如石磙，脑袋方正，眉骨高耸，一双铜铃眼里精光四射；下巴上蓄着寸许硬须，根根挺直如铁钉，修剪得齐整利落。
可那张脸阔得惊人，嘴咧得敞亮，一笑就露出两排白牙，活脱脱一副自来熟的相貌。
“程咬金？”
“兄弟怕是没听过哥哥名号——不打紧！我家跟叔宝家三代通好，祖上在北齐连任三朝州郡要职。我小时候常骑在叔宝背上满街跑，他揪我耳朵，我扯他裤带。”
程咬金咧嘴笑着自报家门，“如今我在东阿也带一营乡勇郡兵，不过比不得罗成兄弟你——剿匪擒盗，威名早传到济北来了。哥哥我可是打心眼里佩服，改日定要跟你搭搭手，试试你的槊法有多硬！”
程咬金？罗成心头一震，真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这位响当当的狠角色。
老程一把攥住罗成胳膊就不撒手，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讲开了：程家祖上是三国时鼎鼎大名的谋臣程昱，他是第十三代嫡孙；曾祖做过兖州司马，祖父执掌黄州军政，父亲曾任济州大中正——专管一州官吏品评铨选。
说到底，程家是扎扎实实的仕宦世家，他程咬金更是货真价实的官宦子弟。只可惜北齐一亡，家道略显沉寂。他爹原是管全州官员升降的头儿，齐亡后便闭门教书，不再出仕。
但程家田产广袤，根基深厚，即便不做官，照样是济北地面数得着的豪强大户。
这不，大业年间天下渐乱，各郡纷纷设郡丞统兵，专司捕盗平乱。程咬金自小习武练槊，勇名远播，被济北郡丞亲自登门请出，委任为东阿县郡兵都尉，手下也带着几百号乡勇郡兵，跟罗成一样扛着旗、守着土。
“兄弟，听说你们章丘郡兵营办得红火——甲械齐整，士卒个个精壮如虎。哥哥我带的东阿营呢？缺刀少甲，粮秣紧巴巴的，兵员还尽是些瘸腿驼背的老弱，愁得我整宿睡不着啊！”老程攥着罗成的手腕，半点不见生分。
东阿隶属济北郡，此地旧称济州，紧挨着齐郡西边，同在济水与黄河交汇的冲要地带。郡治在卢县，东阿就在卢县西面，北靠滔滔黄河，南枕缓缓济水，东南方向便是巍巍泰山。
程、秦两家世代交好。程咬金身世履历，跟秦琼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幼年家势中落，却承袭百年士族底子——政坛失意，钱袋子却一直鼓胀。
他打小文武兼修，可偏偏坐不住冷板凳，一见书本就打哈欠，唯独摸起长槊来精神抖擞，力气与悟性都压人一头。
跟演义里那个卖私盐的莽汉截然不同——程家是济北首屈一指的高门豪族，良田数千顷，门庭煊赫，乡里敬重。生来锦衣玉食，何苦去贩盐？
再者，隋朝开国便废山泽之禁：盐铁酒矿，百姓随便采、随便卖，朝廷不征税、不专卖；关津渡口撤掉税卡，城里摆摊开店也不收入市钱。
什么意思？
隋帝出手阔绰，盐可挖、矿可掘、酒可酿、路可走、市可开，样样不设限、不抽税。后人论及历代税制，都说隋朝最简——工商无税，盐酒不专，天下哪来的私盐贩子？
私盐猖獗的唐宋明清，皆因盐税占国库半壁江山，才把贩盐当造反严打。隋朝连盐税都不收，谁还冒死走私？
那时盐虽贵些，有“一斤盐换一斗米”之说，却远不如宋明两代那般贵得吓人。
程咬金没贩过盐，更没用过板斧。他自小练的是马槊——跟所有官宦贵族子弟一样，骑马、控槊、射箭，样样按规矩来。
史册明载：程咬金骁勇绝伦，尤擅马槊突刺。其槊术之精，在唐初诸将中稳居前十，确是位顶尖高手。
“久仰程都尉少年扬名，槊锋所向，济北无人能挡。我眼下正随张郡丞习槊，可总觉不得其髓，若得空闲，盼程兄不吝指点。”罗成见他出身显贵却毫无架子，言语爽利，举止洒脱，顿生亲近之感，越聊越投缘。
“马槊嘛，其实没那么多玄虚——就是死练。三年打底，才算入门；五六年下来，勉强能看；十年以上，才算拿得出手。我不过是在东阿地界混个‘高手’名头，出了县境，立马露馅。”
“要说真本事，叔宝的槊才比我强！”
话音未落，旁边忽传来一声笑。
“老程又在这儿吹牛皮了？”
“谁在背后嚼舌头？”程咬金霍然转身。
“新朋友来了，也不引荐引荐？”
两个魁梧汉子立在廊下，含笑望着他。程咬金一见，朗声笑道：“我还当你们不来呢！”
“叔宝今日成亲，我们岂能缺席？当年一起掏鸟窝、翻墙偷梨的兄弟，这日子再忙也得赶回来！”
罗成见二人气宇轩昂，便问：
“程哥，这两位是？”
“哦，给你引见——这位看着斯文，实则是个狠角色，东郡法曹翟让；旁边这位，是他兄弟，也是心腹干将，现任东郡典狱黄君汉。”
翟让身形魁伟，面庞刚毅，年纪比程咬金明显大出一轮，估摸三十开外。这是罗成认得的第二位法司——前一个是齐郡法司王薄，如今又见一位东郡法司。
东郡紧挨着济北郡西边，和齐郡中间只隔着一个济北郡，全在黄河南岸。
“东郡滑城翟让。”翟让朝罗成抱拳一礼，“早年我爹在齐州当差，我和叔宝、咬金、景云几个都混在一处，那时我领头，他们跟在我后头跑。”
黄君汉笑着拱手：“东郡胙城黄君汉，字景云，和叔宝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老弟兄。”
罗成没想到，今日先撞见程咬金，转眼又碰上翟让、黄君汉——隋唐年间响当当的硬茬子。听老程说，翟家、黄家原先都在北齐做过官，几家同朝为吏，子弟间打小就熟络。
